它在一片熔化的金属中穿梭。炽热的黏稠的液体阻碍着它，巨大的引力拖拽着它，它已经穿过了球体的中心，它现在已经不是在向下而是在向上爬行、游动、漂浮。它是一团黑色的烟气，它是一滩流动的黑液，它是一堆黑色的粉尘。它从球体的一点出发，沿球体内部的最短路径，向对面的另一点而去，它在向上，向上。
“它才三个月大，才刚刚长出手脚，它看起来已经有了人的形状。”红衣说着，掌心向上五指握起，“它现在才这么点大，像个软软的李子。我一口就能把它吃到嘴里。”
“……”
王红叶手中的火铳对着对面披着红衣的人形，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把它给我。”对面的小孩伸出手，五指依然弯曲着像爪子一样，红衣下的阴影中是两排尖牙的狞笑，“反正你也不想要，现在就把它给我。趁着现在它还没有知觉，还只是一团肉。再晚几个月咱们可能就要考虑道德问题了——对于有的人来说现在已经应该考虑道德问题了但你不会考虑对吧？”
“别动。”
王红叶出言警告，没有理会对面人说的话。
“给我。”
对面的人坐在原位，坐在铁炮上面，没有移动，“不然你还想怎么样？你又不想要，你又没有照顾好它的觉悟和准备，你打算让它在什么环境下长大呢？你打算怎么教育它呢？你自己都觉得世界一团糟为什么还要让它来这个世界？你不觉得这是很不负责任的做法吗？给我。”
“你是谁？”
王红叶依旧没理会，又重复了一遍之前问过的问题。
“给我。”
对面的人也没有理会她的问题，手指动了动，“我不会害你的，我也不能害你。别担心只是过程有点疼而已，你不会死也不会受伤……太严重的伤。以后你想要还可以再要。我不要你做什么交易，我留着它除了尝尝咸淡之外没别的用处，我是在帮你。所以你还在犹豫什么，把它给我。”
“……是你把这艘船弄成现在这样的，对不对？”王红叶冷冷地盯着对面的生物，“是你杀了那些船员，让他们发了疯自相残杀。我见过你，你当时在吃那具尸体。”
“你不信任我，是吧？”
对面的红衣笑着，坐在原地，牙齿在月光下闪烁寒光，一手伸向她，手掌张开五指弯曲，“当然你不会信任我。但我现在说的是实话，我现在在给你这个机会。要不要看你自己。我的时间是有限的，我给你五秒……我从五数到零，错过了这次就没有下次了。”
“是你给了我那本笔记。”
“五。”
“冈田片折在那上面写的话是什么意思？”
“四。”
“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三。”
“回答。”
“二。”
“否则我开枪了！”
“一”
啪——
王红叶的火铳抵在腰间。她按下了扳机，火绳点燃药池，弹丸出膛，一阵光与烟爆炸，伴随一声巨响。
王红叶盯着对面，未有放松警惕。
“零。”
对面，小孩模样的脸颊上多了一个孔洞，从洞中流下黑色的液体。但小孩模样的生物还在笑，“你有注意过你的毛病吗？你总在不该冲动的时候冲动。”
它在一片熔化的岩浆中穿梭。周围本不该有光，但就是有，火红火红的光映照在四周上下，它四肢爬动着，向上，竖直向上。周围本不该有空气本不该造成燃烧。但它确实在燃烧，它黑色的皮毛燃烧着，它血红的双眼燃烧着，它的尖牙利爪燃烧着，它口中的涎水燃烧着。它燃烧着快速地向上爬。
让我走。
（哦，当然了，别担心，该让你走的时候你会走的，不会太迟的，永远都不会迟）
你不该这么做，你从没这么直接做过。就像曲秋茗说的那样，以往至少还会找一个理由，让一切看起来合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这样强硬。
（是啊，我猜我也是不想再去想什么合理的理由来拖着你了，只是要把你拖在这不让你说话）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你知道，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知道现在的威胁是谁，这一部分的反派是谁，你都知道所以刚才曲秋茗问你的时候我没让你说出来，因为提前说出来就……没什么意思，没有不说有意思）
大家都知道。
（是的是的，大家的确都知道，但知道和确认是不一样的。那考试来举个例子，你知道自己写的答案是正确的，但是在红勾打上去之前，你还是会有所期待，期待自己的知道得到确认，同时又怀疑是否存在自己没有发现的错误和遗漏。勾打上去之后就没有这种期待这种怀疑了对不对？我现在需要这种期待和怀疑的过程，现在还不是确认的时候）
什么时候？
（很快了，很快了）
它冲破海底的岩石，向上，在海水中游动。它一边游动一边继续燃烧，它周身的海水被煮沸，一片泡沫和它一起升腾，一颗颗结晶盐附着在它的毛发上，其中的金属离子让燃烧的火焰显得发黄发绿，但火焰大体还是红色的。
曲秋茗下到船舱，沿着狭窄过道一路行走，最后停在了之前无论来过多少次都未能打开未能让自己进去的门。
她犹豫片刻，然后敲响门。
“谁呀？”
内里传来一个声音，比她上次听到的要开朗一些。
“唐小姐，是我，曲秋茗。”
她说。
“曲小姐，怎么了？”
“马上可能有事情要发生，不好的事情，有危险。”曲秋茗在目前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尽量用自己的语言表述情况，“那女的在使坏。”
“船追上来了吗？”
“不，没有。”
曲秋茗察觉到对面问话的急切语气，“但是那艘船最近情况比较奇怪。大概是八天前，我们看到那艘船冒起很浓的黑烟，似乎是着火了。”
“啊？”
“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曲秋茗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不该在这时和对方说这个，会让唐青鸾担心，“但现在船还跟在后面。”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你说的危险？”
“我不知道。”
“夏玉雪呢？”
“她……她状态也很奇怪，她现在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不了，她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她想了想，补充，“唐小姐，我看你还是跟我一起到上面去看看吧。”
“……她是不是被定住了？就像定身法那样？”
“的确。”
“嗯，我知道这个。”里面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曲秋茗听到内里持续不断的另一种细微的响动声，唐青鸾又开始削木头了。
“唐小姐，我知道你还不想出门，但是我觉得现在我们最好待在一起。”
曲秋茗站在门口，说。
“……那女的喜欢找一些以前出现过的，我或者你或者夏玉雪见过的人，让这些人再出场。”唐青鸾的声音又从门对面传出，“应该是在日本见过的人吧。曲小姐，你可以想想，你们在日本见过的和那女的有关系的还没死的人？”
“出云介？”
“不是他，别再怀疑他了。”
“……”曲秋茗低下头，继续想。“我的确还想到了一个……人。唐小姐，你认不认识一个小孩？一个身边带着黑狗的小孩？”
“……我不记得了。”
门对面说。
“我是说，能变成黑狗的小孩？”
“……我没印象。”
门对面又说。
算了，就算问到了，就算真的知道，真的是又能怎样？
“算了，这完全是在瞎猜，就算知道对方是谁，会做什么我们也一无所知，如何解决问题也一无所知。”曲秋茗摇摇头，“我已经让船长吩咐船员准备武装。不一定有用，但至少是个准备。唐小姐，你最好还是和我们待在一起，安全起见。”
“……”
对面没说话，但对面也没再继续削木头。
“唐小姐？”
她又问一声。
“哦，嗯，对，是的，安全起见。”里面的人慢吞吞地有气无力地回答，“等我一下，我扎个头发就来。”
它继续向上游动，现在它已经可以看见海面上的圆月，看见月光将海水照得波光粼粼，看见一片白色的波光中，那黑色的椭圆形的船底剪影。它燃烧着，继续向上，向上，在身后留下一道竖直的红光。
王红叶把放过的火铳丢到一旁，右手从腰后取出蜡封弹丸的短铳，左手抽出腰间的刀。看着对面依然坐着满不在乎对脸上的孔洞伤口熟视无睹的生物。
“我没打算和你打。”
红衣笑着，伸出的手伸到斗篷下取出一把匕首，“我只是来找你说几句话而已。”
“……”
王红叶站在原地，神色阴沉地望着对面。
“你总在不该冲动的时候冲动，但应该的时候又不冲动了。”对面挥了挥匕首，指向打开的舷炮窗口，“你知道你想去哪里，想见谁，想做什么。但你始终没有去，没有见，没有做。你的理由是历史，是过往，是差异，是道德，是仇恨，是太迟了。”
“……”
“但是有必要在意这些吗？也许你觉得有必要吧，但我觉得没必要。”
红兜帽动了动，摇头，笑着，“我和你一样一直在压抑，一直无所事事，一直在做无聊的事，一直在听呃命运的安排可以这样说吧，一直在吃垃圾。我已经忍受够了，一刻也不想再忍了，我的欲望最重要，我想做什么就应该去做什么。”
“……”
“现在我想去那里，去见那个人，我不打算告诉你我要去对她做什么。”对面又朝舷炮窗口点了点，“但你可以想象，参考我在这的创作成果。还可以更好。”
啪——
王红叶放响了右手的枪，随即又将枪丢到换上另一柄枪。
对面的脸上又多了一个孔洞，更多的黑色液体流淌。
“哈哈。”笑，“再见啦。”
对面身着红衣的怪物将匕首叼在口中，于是再没有更多话说。红斗篷动了起来，王红叶又放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