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纹冷眼瞧着宝玉,心里好大不以为然。
本来她也很愿出头,便半辈子挣不上个姨娘,到底要老下脸皮、争做一等大丫头,讨得主子欢心,多攒些体己赏赐,自己连同爹娘姊妹兄弟的日子总是有指望的。故此秋纹一心信奉袭人的教导,毕竟袭人是她自己忠仆信条的第一践行人,也的确凭此站上了她们一干丫头们难以企及的高度,得二爷那样的信任亲密,连太太也高看她一眼。
秋纹甚至可以做得更进一步。她比袭人的心肠更硬些,嘴巴也厉害,日常讥讽打压小丫头们不在话下,因宝玉厌恶粗笨妇人,逢老婆子没眼色时,她也能拿出极刻薄的话来赶人。秋纹也肯放下身段讨主子们的赏赐,晴雯素来傲气,她聪明出挑惯了,凡事都要掐尖儿,不肯受人的施舍,更瞧不上太太随手赏的旧衣裳,秋纹却不嫌。晴雯家里只一个“浪子回头”的哥哥并一个“改邪归正”的嫂嫂,都是自食其力的,她却有一家子几辈人等着要吃穿,不管是压箱底的,还是什么人穿过的,秋纹不计较,能拿在她手上的就是好赏赐。
不论别人如何,秋纹总是尽力地朝自己的目标行进着,虽然机敏不如麝月,灵巧不及晴雯,可远近的媳妇婆子们都知道,怡红院里是花大姑娘说了算,可底下有一个秋纹丫头,也是不好惹的。
可后来出了茜雪的事,又有袭人偷烧戏子琪官汗巾子的事,还有林林总总这样那样的事,次次连累不相干的人受过,次次等不来她们的好二爷主持公道。
她们平日里被宝玉纵着捧着,自为跟了个好主子,格外比人有体面,可在太太大发雷霆之时,那一点虚幻的体面经不起任何的推敲。
秋纹记得,她们所有人跪在院里冷硬的青石砖上等太太发落时,真如秋风中的苇草一样,只是不住抖颤着。平素里各人都是极要脸面的,那时太太带来的媳妇婆子们就在院里看着,一面夹枪带棒地说些讥讽的话,可她们那种冷嘲热讽的态度对于秋纹等人来说已经全不紧要了,膝上的疼痛、耳畔的讥诮,都不紧要,她们只剩下害怕,顾不得其他。
如何能不害怕呢?莫说体面尊严了,她们一条性命都是捏在太太手里的。
二爷又是如何行事的呢?事发时求不下一句情来,别人还未如何,他先痛哭流涕的,不知伤感些什么,又第一等怕太太,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这也罢了,更有甚者,更是索性躲了出去不见人。等风头过了,他不过长吁短叹几日,当然也不会同太太使性子赌气,等恢复了兴致,照旧玩乐嬉笑,将从前的事提也不提一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秋纹不是傻子,也慢慢看得明白了,平日里的亲热体贴只是风平浪静时公子哥儿的娱乐,一旦雨覆船倾,二爷并非是她们能靠得住的人。
有一日秋纹带着小丫头去提水,回来遇见跟林姑娘的紫鹃姐姐,紫鹃见她意气消沉,神思恍惚,安慰了两句,却少见地问起她将来的打算。秋纹被问得一怔,她们这些人,也配提“将来”的么?秋纹忽然有些迷茫了。
怡红院同潇湘馆两下里最近,她们经常往来两边送些东西,自然也将各自院里的行事都瞧在眼里,秋纹难得沉下心来比较一二,心下也颇觉得羡慕。从前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可分在潇湘馆的那些人,从前都是不大起眼的,如今瞧着却都大不相同了。秋纹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同,总之就是不一样,又懂说话,又会办事,眼睛里总不明所以地闪着光。
那是对今天满意、对明天又充满期待的光亮,不应该出现在下人的眼睛里。
另有一日,秋纹在蜂腰桥上远远地瞧见小红,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像是有些惧怕那丫头似的,总要躲着小红,待她醒觉时,早已不自觉地躲在一丛花树后面了。秋纹手里提着裙子,一面瞧着小红吩咐几个婆子做事,如今的小红面目沉静,说话言简意赅、条分缕析,婆子们都垂着手恭敬地听着,不敢分神会错了意。
秋纹呆呆地瞧着那边,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小红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由着她们挖苦讥讽、呼来喝去的小丫头了,自己等人却还在扮痴装憨、争奇斗艳,始终在原地围绕着一个宝玉打转儿。从前她们笑话小红眼睛长在头顶上,不识天高地厚、一心想攀高枝儿,谁知人家如今正经飞在高处里,眼里再没有她们这些人了。
秋纹心里反反复复念着小红的事,又想起潇湘馆主仆的相处,也终于明白了紫鹃为何会状似突兀地提到“将来”。潇湘馆的人当然会去想将来,小红也会。
秋纹忽然就有些羡慕,她也想习得一二要紧的长处,不止端茶倒水、敷衍献媚,她也想彼此扶助研习着、互相提携鼓励着,不用提防这个、猜忌那个,好过如今这么虚度着,争些镜花水月的虚名儿。
秋纹今日本来不愿进屋里来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