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程子都是这样，若不是袭人点名让她进来，她是不肯进来的。屋里总有芳官、四儿、坠儿之辈愿意同二爷敷衍，她倒愿意去抬水。不止秋纹，连碧痕、绮霰几个，皆是一样的想法，如今几个丫头不再用心妆饰了，也不再揣度宝玉的喜好，只依自己的性子穿戴，被宝玉说了两回“怎么打扮越发俗气了”，也无动于衷，得空时更是常常走到潇湘馆去听林姑娘抚琴念书，一并胡乱帮着春纤擦擦窗棂也好，好过在怡红院躺尸。

秋纹打从心眼儿里喜欢林姑娘，林姑娘总是招待她们吃茶吃点心，又征求她们的意愿、亲自教她们读写。秋纹如今连名带姓儿地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这世上有三个字竟是属于她的，这让秋纹莫名觉得很感动，感动之余又觉一丝怅然——若换了二爷，岂是有这样常性、耐性儿的？他只愿众人一辈子顽在一起，发这样愚蠢又不负责任的白日梦，何曾又替她们认真考量过？

此刻她见宝玉为迎春的事又长吁短叹的，秋纹心里更是不满。

照秋纹的想法，二爷若是个有心的，要么拼着受责罚，越发向长辈跟前儿大闹一场、立场鲜明地反对迎春出嫁——到底他是老太太、太太捧在手心儿的宝贝，便捅破了天也能全身而退，又怕怎的？不论如何，到底要表一表自己的心；若不愿惹长辈烦忧，至少也往紫菱洲寻二姑娘去，大家姊妹友爱一场，总为替她排遣纾解一番，又或置办些礼物、攒一场小席送行，也是心意。

可他什么都不做。他永远什么都不做。

每回都是这样，窝窝囊囊、自怨自艾，动辄哭天抹泪、化灰化烟做和尚，只闹得身边的人不得安生，传到太太耳朵里，又要骂她们不经心，是什么道理？

秋纹心里愤懑，如今她看待宝玉便是天仙的皮囊裹着烂稻草，真想给他一通好骂，她深吸一口气，还要再说，晴雯却走来向她腰上掐了一把，小声道：“好厉害，你在外头吃了炮仗了？”

秋纹觑了一眼宝玉，冷哼道：“我是不曾吃，真吃了才好。我劝大家趁早都吃些儿，等逢上个有火性儿的，把各样事都炸出来，越发热闹了。”

晴雯扑哧一笑，还要说话，先被麝月使了个眼色，麝月对秋纹道：“少磨牙罢，有这工夫儿，你上隔壁问紫鹃借个好熨斗儿来，咱们好些衣裳手帕子要烫，直拖下去没个完了。”

秋纹不愿麝月为难，冷笑一声，自出门去了。

晴雯却道：“怎么又借，咱们的那一个却是谁收着呢？小蹄子们坏透了，逢要用什么时，怎么问她们也不出声，干瞧着咱们着急，她们倒偷着乐。回来叫我知道了，先把她的舌头拿来熨一熨。”

宝玉听见丫头们在那边咭咭呱呱地只顾说笑，全不体会自己好梦易醒、怅然若失的心情，枉费自己素日拿她们是作体己的人看待，不觉有些烦躁，长叹了一声。

麝月忙掐晴雯道：“祖宗，行行好罢，那一位心里正不自在呢，别来添乱。”

晴雯冷笑道：“如今我也瞧明白了，他是瞧云也不自在，瞧雨也不自在，庭前听见鸟儿叫，他要哭，出去走一遭儿，见花儿落了，他也要哭，成日不知哪里跑出这许多感慨来了，又要一屋子人跟着哄他。小时候儿也罢了，一回两回也罢了，总是如此，究竟没趣儿。理他的，过一会子便好了。”

麝月忙掩住晴雯的嘴，笑道：“你也借个什么去罢。好好儿的，你招他作甚么，回来闹得狠了，两个人对着哭，这倒有趣儿了。”晴雯自己也掌不住笑了。

一时却有芳官儿笑着走进来道：“明儿的菜单子贴出来了，我叫人念了一回，有拔丝白果，还有干栗仁儿炒鸡脯子肉，定的一道汤也好，是蓬蒿鸡汁汤，我是吃腻了冬瓜的了。你们是爱吃什么的，快告诉给我，我告诉厨房早些儿勾了，省得晚了又捉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