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小时的航程，哪怕有喜欢的人相伴，也依旧是漫长而难熬的，凌憬脑中只余下被挤压的肢体、昏沉的头脑，以及对落地那一刻的强烈渴望。

刚开始他还能打起精神跟塔纳托斯各种聊天，后来实在撑不住浓重的倦意，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低下去，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侧歪斜，最后稳稳靠在了塔纳托斯的肩窝。

“好好睡吧。”塔纳托斯用指腹蹭了蹭凌憬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对方的头发比刚认识时长了些许，碎发蹭在他裸露的锁骨处有些发痒。

这人睡着后脸上全然是卸了防备的模样，安静又很脆弱。平时那双茶色的眸子看他时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偶尔会因为自己的不解风情露出无奈又受伤的样子，但对方的眼中始终映照着他的身影。

不得不说，他的心不是完全的冷硬，这样一个时时刻刻把你放在眼里，放心底的人，很难不在心里留下痕迹，哪怕一丝。

塔纳托斯维持着支肘的姿势，目光静静描摹着凌憬的侧脸轮廓，从挺翘的鼻梁到抿起的唇线。凌憬说一见他觉得他很特别，很漂亮，其实塔纳托斯也是同样的。

对方清醒时有凌厉的锋芒，褪去清醒时的笑意，这样安静的样子更是柔和得动人。只是他不懂该怎么描摹这份心绪，只觉得自己的目光挪不开。

塔纳托斯的目光在那片浅淡的唇上停了停，没有停留太久，却像被什么牵引着，又顺着下颌线慢慢滑了下去，落在凌憬颈侧。

那一处线条纤细，皮肤薄得像能看见底下轻轻跳动的脉搏，呼吸与生机都在那里轻轻起伏。塔纳托斯看久了，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对死神来说，这是生命最贴近表面的地方，也是死亡最容易触碰到的地方。轻到只要他轻轻一捏，这维持着方寸生命的联系便会消散。

执掌死亡亿万年，他见过无数生命凋零，但眼前人的鲜活，他却没有半分攫取的心思，只是突然萌生出一点陌生的、想要护住的念头。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最终只是收回视线，安静地替凌憬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机舱的颠簸与低低的引擎声断断续续钻入耳膜，凌憬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境零碎纷乱，醒来时脑子有些发晕。他动了动，才发觉自己大半重量都靠在塔纳托斯肩头，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的气息。

他稍稍抬眼，视线先撞上塔纳托斯低垂的眼睫。

“我睡了多久？”凌憬微微挪开脑袋，心底悄悄犯嘀咕：他居然就这么靠着睡着了，不知道压了对方多久，塔纳托斯怎么没有推开他。

塔纳托斯看着他直起身，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也没多久，看你太累了，就没叫醒你。”

怎么突然醒了呢。

两人各自的想法对方自是不明。

凌憬看向窗外，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回头问道：“塔纳托斯，你累不累？要不你也靠着我的肩膀睡一会儿吧。”

塔纳托斯闻言露出不赞同的目光，正欲拒绝，不想对方直接上手将他的脑袋轻轻歪在他肩头，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来，休息会儿。”

两人的身量在坐下后相差无几，姿势算不上不适应，只是靠在凌憬肩膀处的塔纳托斯有些愣神，怎么说呢，第一次被照顾的感觉，有一点奇妙。

塔纳托斯不想跟凌憬来回推脱，便老老实实靠在对方的肩膀上闭目养神，只是这样，却也下意识地减轻自己的重量以免给凌憬造成负担。

凌憬自然是感受到这不自然的重量，便转头凑上前道：“塔纳托斯，你放心睡，要是不舒服我不会强忍。”

塔纳托斯听着脑袋上方的声音，没有应声。他并无睡意，只是愿意顺着这份难得的体验，装作沉入休憩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凌憬似乎感觉到身侧逐渐平静的呼吸声，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他的心跳不免有些加快。

他悄悄地拿出手机，快速对着塔纳托斯睡着的侧颜拍了一张，做完这一切，凌憬火速切到照片，将这张没来得及看的照片隐藏了起来。

“呼”凌憬暗暗呼出一口气，调整着自己过快的心绪，以免身旁的人发现。

机舱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稍稍平复，目光装作平常移开，看向舷窗外流动的云海。

可凌憬也没注意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在身旁只是闭目养神的塔纳托斯看来，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他甚至感知到凌憬拍照的动作时，嘴角已经悄悄抬起了一点弧度。

时间缓缓流淌，飞机持续向前航行。

凌憬侧过头，轻轻看了一眼身侧闭目安睡的塔纳托斯。不由得回想起梦里的风声、模糊的人影，还有压在胸口沉甸甸的惶然。

其实醒来看见身侧这人陪在身边，已经大大冲淡了他梦里那份不安。

他想到登机前，自己跟塔纳托斯聊到关于梦里怪异的黑袍人，至今为止，他也只梦见过两次。可此刻，那许久不曾记起的梦中人，却突兀地跟眼前的塔纳托斯重叠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凌憬一跳，他连忙摇头，想要甩开脑子那冒出的画面。

可越是刻意忽略，梦中黑袍人的样子似乎就越清晰，他记起了一点细节：那黑袍人的瞳色像一簇绿焰，冷寂，又带着危险。

塔纳托斯同样生着一双绿瞳，但和梦里那双眼睛截然不同，他看他的眼中总是带着温和的，看似内敛，也似乎暗含着深重的情感，凌憬分得清其中的差别。

凌憬的眼睛猛地闭上，再睁眼时，眼底已经恢复清明。

只是梦罢了，影响不了他。

航程辗转，飞机落地迪拜，短暂休息后，两人转机再度起飞，飞往G市。

三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仅剩八个小时就能到达终点。凌憬揉了揉酸软的肩膀，瞥见一旁神色如常的塔纳托斯，心底暗暗生出几分羡慕。

塔纳托斯自登机后，除了靠在自己肩膀短暂休息了两小时，其余时间似乎都很清醒，凌憬不用照镜子也清楚，自己眼下估计很狼狈，早就顾不上在对方面前维持体面了。

同样都是人，差别怎么这么大？

“塔纳托斯，你怎么这么适应？”凌憬迟疑许久，忍不住开口问道。

“什么？”塔纳托斯转头，没立刻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