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晚了一步。
冲天的蓝光映入眼帘,如星河骤然坠落,自大地直贯昏黄炽热的天幕。
方才或许仍有人声喧哗,仍有奔走与呼喊,可在那道亮光升起的瞬间,一切都消弭于这世间。
这是最美的风景,也是最凄厉的死亡。
艾米莉亚等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极为瑰丽的一幕。
无声的静默滋生。
原本拥挤密集的人群,一下子从中间缺了一个口子。
这口子说大也大,造成的真空地带,让夜莺们战敌压力剧减;可相较于后花园能容得下几千人上万人的人流密集度而言,说小也小。
很多人还停留在从未见过的光芒震撼中,根本没意识到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是...?”
全场最清楚事情的人,莫过于艾米莉亚。
毕竟武器是她自己研发的,那道蓝光,分明就是激光能量槽自毁时的最后景象。
而自毁,对于这样的最高控制权,了解操作并有资格实践的人,就只有——
她望着眼前一张张震惊忧伤的巧克力色脸庞,想起叫那双棕褐色眼睛的主人。
“你叫什么名字呢?”
—“阿米娜。”
第一次见面,是在地下黑市的奴隶市场。
笼子里,关押的黑人奴隶们皆都认命,神情尽是麻木;只有那个黑人小姑娘,抿着嘴,背脊挺得笔直。
她不哭,也不求,只是盯着人看,如猎豹般桀骜不驯,倔强眼神里带着不服输的光。
正是那一眼,让艾米莉亚停下了脚步。
“您是个好人,阿米娜想一辈子都跟着姐姐。”
充满信任和仰慕的诺言,许下了,就是一辈子。
用事实证明,阿米娜真的做到了,只是,这“一辈子”最后的收尾,却是以今日这种连面都见不了的方式画上句号。
这般想着,艾米莉亚的胸腔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来。
心底似有个窟窿,空落落的,每呼吸一次,气体全从那儿溜走了。
不过,这种难受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放开我!唔——”
身旁突然传出来一道惊喝女声,把艾米莉亚拉回现实。
“你做什么?”她皱眉问。
当下的时机不对,艾米莉亚努力克服本能,控制自己不去想过去的种种。
刚刚一路上安安稳稳同行的凯瑟,不知何时双臂张开,死死禁锢着怀里拼命挣扎的戴安娜。
在艾米莉亚看不到的地方,格雷诺默默把伸出了一半的手放下去,重新握起黑色口袋里那支随时准备开口的香水玻璃瓶,然后贴着距离其后背一厘米左右内站立戒备。
“放开她!”
另一边,克里斯蒂安也从蓝光的震撼中迅速反应过来,掏出枪支,透镜紧紧瞄准面前凯瑟的脑袋,谨防任何异动。
至于路易十六?
由于一路某人“随性”的态度,可怜的国王正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状态“ZZZ”中。
“被发现了啊。”
轻手轻脚的动作被目睹,凯瑟垂眸对上怀里还在挣扎哼唧哼唧吼叫的金发女人,抿唇,接着手肘一个大力:“咚!”
“终于安静了。”他满意地欣赏“王后”安然恬静的睡颜,“果然,刚才就该选择这样做。”
远处,穿着行动方便的骑装外套女人目光犀利,直直抬眼,两人目光对视。
其中命令式的神情,对比之下,两个一模一样的王后谁真谁假,自然一明二了。
遥遥地,凯瑟对着那统筹全局的威仪身影,恭敬点头致意。
转眼,面对在阳光下明晃晃反射冷光的枪口,他扯了扯嘴角:
“交易结束。你们应该祈祷,对于胆大包天竟敢假冒皇室的女人,我没有选择立地处决。”
凡尔赛宫周围的景色固然很好,然毕竟是无声硝烟的残酷战场,阿米娜的自爆所引起的蓝光影响虽持久,但却仍还是有个度。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风声鹤唳的情景下,艾米莉亚这边与其他停滞所截然不同的动静,便格外突出。
这不,在正门中看到又有人引起争论,自然就又吸引了不少目光。
“沃克...小姐?”
到处都是人,人群中沙哑带着迟疑的声音缓慢响起。
“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是女主人!我们有救了!”
在罗榭棚屋,每一个人都是家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家,出远门参加白人们举办的群体活动。谁能想到,才刚到那里,便遭遇了暗杀。
他们亲眼目睹阿米娜等亲人的牺牲,失去了大批家人。原本近百人的黑人队伍,如今活下来的还不到一半。
他们迷茫、无措。
手里尽管握着杀伤力最强的先进武器,心态上却脆弱无依,精神更是已经濒临崩溃。
这会儿瞧见领事的艾米莉亚,像沙漠中迷路的流浪汉视线里陡然出线了救命的绿洲。
泪花还在眼里闪烁,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一窝蜂地涌了过去。
“砰!”
忽然间一道枪声巨响,排面冲太快有中等卷发的一个黑人应声倒地。
“砰!砰!砰......”
刚才那一枪声是新一场激烈战斗的前奏。
原本由阿米娜用生命换来的“安全距离”,在方才朝“救星”方向快速移动下,重又被拉近破坏了。
艾米莉亚:???
今日来此开枪围剿的卫兵武器落后,铅弹射中□□还在一汩汩往地上流淌的鲜血。
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夜莺”们在面前成片失去生息,她震怒之余,更多是无语。
从暗无天日的地下黑市赎买,提供住所、给予饮食、医疗培养......这么久以来,除了未来科技知识,她都以当前时代最有用的谋生技能全然谋划教导,自诩对这些人不薄,可,没想到生死存亡关头,竟会这般——
无用?
是,她是清楚当前局面不同往日:敌人如潮水一望无际,层层包围,对于18世纪这里的人来说,如此人海战术足以改朝换代。
但,夜莺每人可都是22世纪光学军用技术标配。
无子弹装匣烦恼,红外线傻瓜式辅助校准,就算是三岁婴儿,只要对着周围一圈随便无脑射击就好。
艾米莉亚真的搞不懂,明明手拿着眨眼把敌人化为齑粉的世界上最强武器,为何还会沦为当下这般的被动局面。
大多数黑人们身体微微颤颤,害怕几乎握不住枪;而个别胆大的人,如阿尼玛,眼眶通红地疯狂按着板机。
人海与血海重叠,红外线扫描与蓝色激光交替,闪烁着一下又一下。
“呵。”
不知怎的,艾米莉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奴役存在的根源,从来不是强权本身,而是主观内在的懦弱与胆小。
安逸日子过久了,不会祛除奴性,只会让人习惯被支配。
“格雷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