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骑士难以置信双目怒睁。

他咬着牙，十分艰难地从嘴里逼出声音，“你……”

亚历克斯冷眼看这圆桌上少有的，不甘老去的面孔，仿佛刚才那意有所指的话与自己无关，他不过是随手捞起一条鱼，扔在地上，看着对方徒劳地张口“喘息”。

老骑士胸口起伏，他嘴里吐出的字句依旧断断续续，不成整句，“你以为——用无耻的中伤就能让我———”

“就我而言……”画像下的长老轻轻出声，亚历克斯将目光又移向他。

这个长老，每次齐聚都会坐在肖像画之下，他活过了国王斩头，皇帝登基，为骑士团检选过难以计数的团长与主教，无数的人战胜战败，在他的眼前来来去去。而这次，他要为了谁而开口？

“我完全能理解主教阁下，海中的宫殿虽未被完全证明，不过也确实，我们这岛上自古以来都有从鱼人手中返回的幸运儿。”

他朝着亚历克斯点了点头，又接着说。

“但是。”

亚历克斯的手指在桌上弓起。

“我们所见的，其他异象又该如何解释？”画像下的老人声音飘忽，缓缓地漫过整个圆桌，“瘟疫骑士……漫天火光……还有红龙……”

“它们都是从未出现过的，或者说还未在世上应验过的，末日景象。”老人平缓地絮叨着，仿佛只是在诉说多年前的一次久不肯停歇的暴雨，“在那最终的日子里，一切生者与死者都要领受自己的判决。如此形势下，几头长了鱼尾的半人，当真能为我们起到作用吗？

“诸位，我必须坦白，这段日子我难以入眠，百思不解，为何偏偏是处于孤岛上的我们，首先得了主这般重大的考验呢？即便这是一场阴谋，于我们名誉的损害也不可计量，走错一步，都会给我们带来前所未有的耻辱，甚至，更胜于上次。”

众人没有出声，他们都知道“上次”指的是什么。

当年，还不是皇帝的波拿巴才取得一场大胜，那骄傲的年轻人大约是想锦上添花，心血来潮叫船舰驶过了骑士团的本部，而上一任大团长又那样轻巧地合了他的意，居然不战而降，令骑士团数百年来的威名扫地。亲历此事的骑士团成员，到现在都步入了垂暮之年，但每每回想起来仍旧痛苦不已。

“然而今天，见到主教阁下，以及他为我们带来的，大团长的信，我便感到了十分的安慰。二位的信心都如此坚固，想必已经得到了可靠的消息，足以破除可怖的疑虑。”

这长老望着亚历克斯，“主教阁下，为什么不指点我们一二呢？这样也可以为我们免去无谓的争执。”

亚历克斯眯起眼。

果然，是认为自己透露的东西太少了。

“阁下，”亚历克斯开口说道，“您的发言非常有‘价值’，但我有必要说明其中的一些……与实际的错位。

“这些并不是‘从未出现过的’。

“四百年前，东帝国陷落时，万城之母君士坦丁也异象频繁，月蚀，天火，雾气弥漫遮天蔽日，苏丹的巨舰在陆上行船。人人都说末日已近，无处可逃。但现在，我们都知道，其中大多数不过是谋略和当时未被解明的秘术罢了。比方说天火，追根溯源，是摩尔人祭祀蛮神的术式，他们挥舞三球法杖，将火山浓雾溶于湖中，趁夜放出，令自己的敌人窒息而亡。只是天火构成略有不同，更轻，飞得更高，阳光透过只剩血红。

“显然，在我们此次遭遇中，天火已经足够遮蔽整片天空。”

“那么，”有个坐在角落的长老忽然出声，“红龙和白骑士，你们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其基本原理，说不定意料之外地普通。”阔脸的长老接过了话头，他朝亚历克斯笑了笑，“哦，主教阁下，这里不如就让我——”

亚历克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确实，红龙非常惊人，辉煌伟大，堪称夺天之工。”阔脸的长老说着，语气不像在描述他们的敌人，反而饱含对隐秘的贪欲与膜拜，“但还请诸位想想，魔像在我们的城里难道不是俯首皆是吗？能够喷火舞剑的也不在少数。而另一方面，正如主教阁下方才所说，当年攻破君士坦丁的船舰，以及过去许多战役中，都有法师驱使的宏伟巨物登场。苏丹造就这样的奇迹，究其根本，一是他们的船必须从陆上走捷径，才能进入金角湾，其二呢，就是士气方面的考量了，也如苏丹所愿，四个世纪之后这一传奇仍叫人铭记于心，为之胆颤。”

“那白骑士你们又要怎么说？”老骑士像是终于抓住马脚似的，瞪着这对红龙赞不绝口的长老，鄙夷地出声，“还是在法师那里，驱使尸体也算‘辉煌伟大，夺天之功’？”

阔脸的长老十分不快地皱起嘴，“我不奢望能扭转您的想法，可仅从技艺上而言——”

亚历克斯皱眉，又开始了，让他们再争执下去没有益处，于是开口说：“红龙可能是魔像，也可能是奇美拉，但现在能够确定的有一项，它们一定出自某种繁复的法术，能破解它们的也只有法师。”

“在这片海上，比迷宫城拥有更多法师的地方，不可能会有。”亚历克斯再度巡视着各个长老的脸色，检查他们的困惑与疲惫后面是否有东西在动摇，“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大团长才将决定权交给我们。”

“主教阁下，这个‘我们’之中，莫非包含矮妖手下的人。”肖像下的长老问，他的声音还是轻之又轻，差点被窗外的投石声盖过，“毕竟真正的我们这边，之前对白骑士的调查可以说一无所获。”

老骑士无声地扯嘴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