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眼中空洞,视线聚焦在木盒上,不负往日的意气风发,声音都变得呆板,木讷:“他生了很严重的病吗?”
“很疼吧,肯定很疼的,云岫那么怕疼。”
管家只流着泪,张了张嘴巴,不知从何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听到他接着说:“京中治不好就去江南,江南不行就去外邦,总能治好的。”
“我得出去,我得去救云岫,云岫生病了肯定很痛苦,我不能看着云岫痛苦。”
他喃喃自语,“我只是去见云岫,你们为什么都拦着我?”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云岫肯定会少受一点苦,病的不那么严重,肯定很难受吧。”
说到后面,他居然有些怨恨,怨恨,管家又惊又惧,连在战争最危险的时候,腹背受敌的时候,裴砚行都从未有过怨恨,他总是云淡风轻,眼中没有任何东西,也不在乎任何东西,不论是他的仕途,爵位,抑或是他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生病的不是那个被救起来的红衣人,为什么是我的云岫,为什么是我的云岫,凭什么……”
随着怨恨一起而来的就是痛苦,那是连眼泪都无法抑制的痛苦,裴砚行几乎都要呼吸不过来,抱着木盒就要不管不顾的出去,管家想拦都被他避开了。
眼看着裴砚行就要一意孤行的出去,管家眼一闭,心一横,径直开口说道:“谢小少爷他……”
裴砚行的脚步止住,手指陷进木盒里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立马放轻了力道,安静的站在那里,眼神中夹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
管家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双膝砸在地上,深深府趴在地,“谢小少爷他殁了。”
“殁了?”裴砚行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呆呆地重复,“殁了?”
“殁了?”
谢云岫没有官职,没有爵位,即便生在镇国侯府那样的人家,逝世也只能说一句殁了。
管家一不做二不休,点点头重复道:“对,殁了,就在前不久。”
即便能察觉到丞相大人对那个少年有些许不同,管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裴砚行就这样虚弱的,毫不顾忌的直闯诏狱。
青年的手指一松,木盒就要坠落在地,比落地来的更快的是丝毫不顾手指的强行拦住,从手臂到掌心,一道血痕。
他抓住了,云岫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没关系的,云岫不能同他一起看没关系的,一个人打开也没关系的。
没有眼泪,没有情绪,没有感触,所有的东西混杂在他的肩背上,站在那里,静默的像一副工笔画。
金线沾染了血渍,隐没在更深的地方,指尖很稳的打开,发出合页开合的声音。
只消得看一眼,只一眼。
裴砚行踉跄着,扶住门框才能勉强站立,脸上血色尽褪,唇色发白,窒息感袭来,心头被硬生生剜去一块,无边无际的空白将他淹没。
比之洪水更深,更冷,更黑,更暗,更无法逃脱。
他逃脱不掉的。
盒子被很快关上,手指摩挲过表面纹路,站起身来,若非面容还带着苍白,好似又变回了那个清冷淡漠的丞相。
“诏狱是谁带他去的。”
暗卫低头回话,“陈靖远,陛下的命令。”
“和亲公主呢?”
“陛下说,既然驸马逝世,不如一同殉葬,也全了一桩姻缘佳话。”
“好。”
殉葬,也配由那和亲公主殉葬?
萧天逸真的是活腻了,皇位既然不想继续坐了,不如做个祭品,想来,也是极好的。
当初萧天逸登基,为了避免老臣抗拒,主动将兵权一分为四,镇国侯府,柳将军府,兵部尚书,长公主府。
裴砚行从怀中拿出一枚小小的虎符,当初他急切回京,柳青欲言又止,柳将军不知说些什么,临走前非要让他收下这枚虎符,足矣调动京郊驻扎的一半兵力。
当初在战场前线的时候,谢北珩如师如父,柳将军沉默寡言却也处处护着他,三年沉寂,若非两位照拂,他走不到如今这般位置。
裴砚行握紧了虎符,如同三四年前一般。
利剑出鞘,一个漂亮的剑花从裴砚行手上挽出,映出一双凛冽的眉眼。
“陈大人”,一行人语气轻而缓慢,明明是夏日,黑衣却带着霜寒,“冒犯了。”
陈靖远面露惊恐,看着越来越逼近的陌生人影,硬生生吓晕了过去。
陈岩站在旁边,转身就想跑,被人一脚踹在两腿中间,疼的跪倒在地。
“大人”,女子声音在旁侧响起,丝毫不关注地上两人的状况,她的手上捧着一方小小的玉盒,声音温软道:“您要的东西在这里。”
“还望大人珍重。”
剑花收势,剑身在头顶划出浑圆弧光,腕部翻转,剑尖起落,招招克制收敛,广袖被剑风掀动,衣摆随步法轻晃,带起一地落花。
“侯爷”,有人悄无声息站在谢北珩面前,身姿笔挺,行礼作揖:“我家大人来要一样东西。”
未等开口,又拿出一叠文书,放在面前桌上道:“非要不可。”
文书上字迹笔力劲挺,官府盖章清晰,全部都是往战场运输粮草的记录。
三年前,裴砚行只身一人,三年后,他依旧只身一人,不过,比之以往,显得更无所顾忌。
“一起拿去吧”,季淑雪递出布囊,随意晃动便有玉石相击声。
“还有,我会一起去的。”
青年眸光凝在剑尖,心绪尽数沉在剑势之中。旋身、点刺、挂剑,剑光起落之间,藏着无人窥见的沉郁。
茉莉花的枯枝掉落在地上,萧玉衡正要去捡,便有利箭破空而来。
扭身躲过,冰凉的刀刃就抵在她的后颈。
“他果然没死”,珠翠随着笑声摇摆,“怎么,刚一回来就打打杀杀,这可不是他的风格啊。”
庭中茉莉花已然枯萎了大片,萧玉衡留不住人,也留不住花。
“奉大人之名,来取一样东西”,黑衣人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废话。
萧玉衡展颜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角,“怎么,他不亲自来取?”
“殿下”,刀刃更近一分,“这是大人的事。”
“那便算我一份吧。”
倏然收势,长剑回鞘,裴砚行垂下手,感受着回传的剑声铮鸣,指节微微泛白,胸膛浅浅起伏,方才舞剑时的狠厉嗜血尽数褪去,气质沉下来,又变回那个清冷持重的丞相。
一阵风起,穿堂风吹过。
三千里京城与江南,朝廷律法,君臣之道,他的人生究竟是漫长还是短暂?
云岫你又怎么忍心,不让我见你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