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寂,几点微星隐匿在云层后。
病床上,江念紧皱着眉,冷汗涔涔,像是被梦魇住。
他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嘤咛,细弱,稚嫩,似乎包含缠绵不尽的哀怨,与挣脱不能的楚痛。
江念毛骨悚然,他手心紧握,仓惶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像就在前面。
胸口剧烈地跳着,他蹒跚着往那个方向跑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哪里,好像冥冥之中那个声音在呼唤他过去一般。
一个瞬间,江念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大雪。
另一个瞬间,他看到了通红的冲天气浪。
他在那火光中看见一个模糊而幼小的身影。
满面猩红,目光哀怨,哭声凄厉。
江念猝然惊醒,睁着的眼睛里满是仓惶恐惧,胸口仿佛被潮水淹没般无法呼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被困在梦境里的意识也慢慢地回神。
病房里昏沉沉的,好像另一重逃不开的噩梦。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和冷冽的风就闯了进来。
江念打了个哆嗦。他的脑子一瞬清醒了。
可他没有退半步,也没有关上窗,反而任凭飞雪飘到他脸上,然后融化。
他感到针一般的凉意,刺痛。
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惩罚着自己,江念固执地站在那。
......
最初那几天,江念的状态非常不好。
他吃的很少,几乎食不下咽,护士们拿他没办法,梅见雪也不敢强迫他,好言好语哄劝着,也只勉强吃得下几口。
他也几乎不开口说话,却常常颤抖着哭泣,有时候停不下来,甚至到需要注射镇定剂的程度。
连续几天下来,整个人面色憔悴,越发消瘦,像一朵褪了色的枯萎的花。
梅见雪尽可能地陪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可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江念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什么也不听,一味地被愧疚和悔恨折磨。
梅见雪束手无策。
......
审察院。
陈枫进来低声对梅见雪说,“孔轩死了。”
梅见雪目光一闪,点了下头。她脸上没有笑,没有喜悦,只是一片冷淡。
他们的人安插在孔轩的医生里,悄悄把他的药被替换成掺了糖质素的心脏病药。孔轩这段时间一定会加大服药量,摄入过量的糖质素。
过量的糖质素导致心脏负荷加剧,引发急性心肌梗死。孔轩本身就患有心脏病,因此而死也算正常。
“以孙中将为首的孔轩的部下认为孔轩的死因蹊跷,要求审察院彻查。”陈枫又说。
梅见雪不算意外。毕竟是突然的暴毙,不可能没人怀疑。
“按照之前搜集的证据,开始抓捕。”她的声音冷淡,浑然不似这句话背后隐藏的腥风血雨。
审察院先前已经搜集了诸多证据。孔冬明在军部走私军火,受贿包庇,结党营私,甚至通敌卖国。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审察院都有确凿的证据。虽然现在孔冬明死了,但他手底下那帮人,逃脱不了干系。
至于孔轩的那些部下,失去了依仗的领袖,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梅见雪手段雷霆,力求斩草除根。
一时间,第一区许多高官都进了审察院的监狱。
反抗者发动了枪击和暴乱,被审察院强制镇压。骚乱现场,称为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几天之后,孔轩有势力的部下全部被扣押击杀,没势力的墙头草很快倒戈。
事情就此平息。
卓上将为孔轩开了哀悼会。
第一区许多位高官名流都参加了。
大片的素白花圈摆在两侧。
对着遗像,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悲痛的表情。
梅见雪穿着一袭黑裙,隐在人群中。
她悄悄地来献了一束花。
临走之前,她与卓上将对视一眼。上将微不可察地向她点了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
此刻,病房的窗外又下起了雪。寒潮袭来,纷纷扬扬的雪,铺天盖地地沉在大地上,仿佛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护士把门窗都关紧了,一点寒风都钻不进来。
病房里还开着空调。
可江念还是觉得好冷。寒意无孔不入地渗进骨头缝里,让人牙齿打颤。
他暗淡的目光望向窗外,看见一片又一片小小的雪花黏在窗户上,然后融化,变成水珠,曲折地向下。
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