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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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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了破军片刻。

破军被他看得发毛,连忙道:“大人,我不是不尽力,实在是……”

“我知道。”阮时逢打断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掩在影子里。

“能查到这,已是不易。”

破军怔了怔,随即脸上绽开笑,刚要说什么,余光瞥见贪狼那撇得更低的嘴角,又讪讪收了回去。

温招从梅树后走出来。

阮时逢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灰褐旧衣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温招站定了,任他打量。

日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一道,衣摆缺的那角在风里轻轻晃着。

阮时逢突然贱兮兮一笑:“不愧是招招,披麻袋都好看~”

温招懒得理他,她看向两人:“柳姑娘跟你们说一同去隍硝窟的事情了吧。”

“安啦安啦~其实我一个就能保护你的,带这么多人影响咱俩二人世界了。”

破军看着恋爱脑大人,在暗处翻了一个白眼,打算一会就给贪狼回去演一遍。

……

漓江,

竹林小院里,温韫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茶水是凉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自从温招死后他便打算杀回皇宫,却在半路被人一棒子敲晕。

醒来就在这里了。

院子不大,四面是竹林,每天有人送饭送水,就是不让他出去。

关了多久,他记不清了。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踩在竹叶上沙沙的。

温韫没回头。

那个人走到他身侧,站定。

黑袍罩着全身,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大人住得可习惯?”

声音听不出男女。

温韫端着茶杯,没应声。

自从温招死后,他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那点温吞的性子全没了,眼神冷下来的时候,连送饭的老仆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黑袍人也不恼,就那么站着。

过了半晌,温韫才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有事?”

“遇到了些琐事,”黑袍人道,“让大人等了这么久,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温韫懒得听他扯这些有的没的。

他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搁,起身就往屋里走。

“在下如果猜得没错,”黑袍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大人是要回钰城吧。”

温韫没停,继续往前走。

“听闻良妃娘娘在皇宫不幸离世……”

温韫脚步一顿,

黑袍之下那人眼中闪烁了一缕寒光。

“听闻令姊噩耗,在下也倍感痛心啊……”

温韫并没有转过身,可他从头到脚都在发抖,他感觉到眼前发黑。

从温招出事的那晚直到现在,他一滴泪都没掉过。

他孩童时看着自己的娘亲对温招非打即骂,他拦不住;他少年时看着自己的父亲将温招送入后宫,他拦不住;他青年时,听到温招在皇城葬身火海,他依旧拦不住……

直到她彻底从这个世界离开,那些缄之于心的秘密也随她一同离去了。

他甚至没赶上她的头七。

“有事便说……”

温韫再转过来时,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那双疏离的眸子一动不动的望向黑袍人。

黑袍人看他这副模样,心下了然的笑了笑,也不知是知晓了什么,随后带着些愉悦的开口:“在下有个交易,不知……温大人感不感兴趣……”

“关于这天下主……在下觉得也该换一换了……”

温韫眉头微皱:“你要谋反?”

黑袍人笑了一下。

“难道温大人不恨吗?”

温韫没应声。

黑袍人往前踱了一步。

“况且……”

他顿了顿。

“那位……对你来说……只是阿姐这样简单吗?”

温韫瞳孔一缩。

他站在那儿,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那刀没拔出来,就嵌在骨头缝里,冷得发疼。

从温招死后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

夜里睡不着,便会爬起来画她。

画她小时候蹲在墙根喂野猫的样子,画她进宫那日回头望的那一眼,画她穿嫁衣时垂下的眼睫。

一幅又一幅。

画完就烧,烧完再画。

他以为没人知道。

许是下人发现了,告诉了这黑袍人。

又或者,这人早就盯着他,等着今日把这话当面甩出来。

可被赤裸裸地将他最深的秘密剖开,温韫还是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

他双目通红地盯着黑袍人。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只该被剐了的畜生。

黑袍人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退。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温大人不必如此看我,你我各取所需,皇帝留给你,皇位留给我,如何?”

温韫站在原地,背脊僵得像生了锈。

黑袍人的话像一根钉子,从他耳里钉进去,从心口穿出来。

他没动。

黑袍人也没动。

竹叶沙沙响了一阵,风停了,四下里又静下来。

“她怎么死的。”温韫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黑袍人道:“走水。”

“我知道是走水。”温韫转过身,看着他,“我问的是…真的是意外吗……”

黑袍人兜帽下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颌。那下颌动了动,像是在笑。

“只要都杀了…是谁…还重要吗?”

温韫瞳孔微缩。

温韫站在那里,风穿过竹林,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盯着黑袍人隐在阴影里的半截下颌,看了很久。

“都杀了…”他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滋味。

黑袍人没说话。

温韫忽然笑了一下。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寒霜。

“我凭什么信你。”

黑袍人道:“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知道你恨谁。”

温韫没应声。

黑袍人又道:“况且…温大人,你单枪匹马的杀回去,只怕是连皇帝的衣角都碰不到便死无全尸了。”

他顿了顿。

“你不想帮你阿姐报仇吗?”

温韫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黑袍人看着他,兜帽下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够了。”

温韫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深井。

竹林里静了一息。

温韫抬起眼,看向他。那双从前总是温吞含笑的眸子,此刻像淬过火的刀,冷而利。

“你想拿我当刀使。”

黑袍人没否认。

温韫又笑了一声,这回笑意深了些,还是没到眼底。

“行啊。”

黑袍人抬起眼。

温韫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楚:“但皇宫里所有的人…都得死。”

黑袍人勾起一抹笑,与他达成了共识。

“如君所愿。”

随后黑袍人转身离开。

他穿过竹林,脚步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走出小园约莫二里地,竹林渐密,光线暗下来。

他停住脚步。

东侧一块青石后头,蹦出个小小的身影。

那女孩穿着身半旧的杏黄衫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跑起来髻上的红绳一晃一晃的。

她跑到黑袍人跟前,仰起脸,弯着眼睛笑。

“大人怎么突然来了?”

黑袍人没说话。

他猛地伸手,掐住那女孩的脖子。

五指收紧,女孩被他提得脚尖离了地,笑脸娃娃的面具掉了下来。

她那张小脸迅速涨红,额角青筋浮起来,嘴张着却吸不进一口气。

可那双眼睛还是弯的,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场好玩的把戏。

黑袍人盯着她,兜帽下的眼睛冷得像淬过冰。

“缄口镇。”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

女孩在他手里晃了晃,依旧笑着。

“那箭你动了手脚。”

女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说不出话,只用力眨了两下眼。

黑袍人手上又紧了半分。

“你以为我不知道?”

女孩的脸已经红得发紫。

她抬起两只小手,软软地搭在他掐着自己的那只手腕上,也不挣扎,就那么搭着。

黑袍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阴恻恻的,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他将女孩往青石上一掼。

女孩摔在石头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抬起脸时眼眶里咳出了泪,可嘴角还是弯着的。

“大人怎么突然生气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笑。

黑袍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在帮她。”

“我在帮您。”

女孩揉着脖子,从青石上滑下来,站直了。

她比黑袍人矮了一大截,仰着脸看他时,那双眼睛弯得只剩下两道缝。

“您知道的,若不是您,我早就灰飞烟灭了。”

“阿娣,你最好认清现状,你的命是我给的,如果温招不死,死的就是你们。”

黑袍人淡漠道。

阿娣揉着脖子,指尖还带着被掐过的红痕。

她仰着脸,那笑容僵了一瞬,又弯起来,甜得像块化了的糖。

“大人怎会这样想我。”她声音还哑着,却软软的,像在撒娇,“况且您不是把温韫控制住了吗。”

黑袍人低头看她。

兜帽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双眼。

那眼睛冷得发青,像深冬结冰的河面。

“控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阿娣眨了眨眼。

黑袍人忽然笑了一声。

“他只是为了还他自己一个心安,他以为温招死了,便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阿娣没接话,只歪着头看他。

黑袍人转过身,往竹林深处走了两步。

枯叶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韫那小子,”他背对着阿娣,声音不高,“看着软,骨头硬。他要是真狠起来,比你我想的都疯。”

阿娣站在原地,揉着脖子的手放了下来。

黑袍人转过身,看着她。

“之后再派几个去盯着温韫。”

阿娣点点头,髻上红绳跟着晃了晃,随后捡起地上的笑脸娃娃面具,重新扣在脸上。

黑袍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动了动。

弧度算不上笑,只是皮肉扯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恶心啊。”

阿娣抬起眼。

黑袍人站在竹影里,斑驳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切得支离破碎。

“竟然爱上了自己的阿姐吗?”

阿娣没应声。

黑袍人没再看她。

他转身往竹林更深处走去,脚步声渐远,很快便融进沙沙的竹叶声里。

……

夜深了。

温韫还坐在案前。

烛火烧得只剩半截,焰心晃得厉害,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明一灭。

案头铺着宣纸,边上搁着几坛酒,两坛已经空了,第三坛刚开封。

他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先勾眉眼。

那是她最像温招的地方,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清冷。

他画过无数次,闭着眼也能描出来。

他放下笔,端起酒坛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烧得胃里发烫。

他盯着纸上那双还没画全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刚死那会儿,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来睡着了,梦里全是她。

梦到儿时的她因为柳翠而推搡自己;梦到了儿时的他蹲在她的床边轻嗅她的发丝;梦到了他送了她好多兔子……

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他自幼便知道,温招不是温应寒亲生的,自打温应寒娶了殷姚,两人从未同房,哪里来的孩子?

连殷姚自己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至于殷姚怎么死的,跟柳翠大抵脱不了关系。

他放下酒坛,重新提笔。

她下颌的弧度他很熟悉,小时候她低头看他时,他常盯着那截弧度出神。

后来他高了,需要低头才能看到她了,虽然她从不抬头看自己就是了。

画到脖颈时手抖了一下。

那一笔歪了,在素白的宣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痕,从她颈侧划到衣领。

温韫盯着那道墨痕。

烛火跳了跳,他看见那墨痕像一道伤口。

他忽然把笔摔在案上。

笔杆弹起来,滚了两圈,落到地上,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断续的墨渍。

他没去捡,只撑着案沿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呼吸声。

案上那坛酒被他碰倒了,酒液汩汩淌出来,浸湿了宣纸,将那张刚画了一半的脸晕成模糊的一团。

他怔怔看着那张被酒浸烂的画像。

说好的,等他从南漳回去了,就给她带只兔子,可现在,等他的人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兔子该给谁?

换句话说,他的爱该放在哪?

他的愧疚、他的弥补又该给谁?

他不用她爱他……

世人眼中这本来就是禁忌的爱,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痛苦,那个人本该就是他,他对不起她的太多了。

他也不知晓为什么会爱上她,他们不像姐弟,更像是陌生人,温招入宫之前也就对温应寒的态度还算温和,他娘柳翠本就是她的仇人,而他是仇人之子。

温韫看着那滩被酒浸烂的墨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酒气,带着涩,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荒唐事。

“说好的兔子……”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低低地,像是在问那张模糊的画像,又像是在问自己。

“兔子给谁?”

他撑着想坐直,手肘一软,整个人歪在案边。

酒坛又倒了一个,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瓣。

他没管,只是把头埋进臂弯里。

屋里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哔剥一声,和他自己断断续续的呼吸。

他趴在那儿,脸埋在袖子里,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他就那样睡着了。

烛火烧到尽头,轻轻一跳,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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