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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招阴笺 > 第76章 076

第76章 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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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龙大街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卖糖人的老叟支着摊子,铜锅里熬化的麦芽糖甜得发腻;挑担的货郎擦着汗吆喝,担子里针线胭脂挤作一团;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个穿长衫的客人正磕着瓜子闲谈,瓜子皮从窗口飘下来,落在青石板缝里。

温招站在街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褐旧衣。

阮时逢正摇着折扇,穿了身靛蓝布袍,布料寻常,胜在干净齐整。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扇子摇得愈发悠然,唇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温招眯了眯眼。

阮时逢扇子一顿。

“小姐……”魑惊在一旁小声开口,她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襦,头发扎成寻常丫鬟的双髻,模样乖巧得很,“要不、要不咱们换换?”

阿觉靠在她身侧,难得没呛声,只是低头捻着自己的袖口。

她也换了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脸上那股清高劲儿倒是半分未减。

破军站在贪狼旁边,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不敢笑。

贪狼那张脸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又转回来。

柳含烟飘在人群里,没人看得见她。

她凑到温招身边,盯着那件灰褐旧衣看了片刻,又飘到阮时逢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阮时逢清了清嗓:“哎呦……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温招瞪了他一眼。

“你之前拿金元宝砸人脑袋得劲呢?”

“往事不堪回首~”阮时逢说着抹了两把不存在的泪珠。

越往金龙大街深处走,人烟越稀。

两旁民房低矮破旧,土墙斑驳剥落,露出里头黄泥与碎草。

檐角塌陷,木柱朽烂,好些门扉只剩半扇,风穿过时吱呀作响。

地上碎砖乱石,踩上去硌脚。

乞丐蜷在墙根阴影里,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破棉袄裹紧些。

这一幕幕看的温招眉头紧蹙。

“人世间的疾苦,当真是数不尽的。”

魑惊看着不禁喃喃道。

温招没答。

阮时逢漫不经心的摇着扇子,却抿着唇:“只怕那窟窿底下更是有着数不胜数的苦命人。”

再往前,路断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废地,凹凸不平的灰土上散落着碎石断木。

几只野狗在杂物堆里翻找,见人来便窜开,躲进半塌的破筐后头。

废地中央,赫然一个巨大的圆坑。

坑沿砖石崩裂,犬牙交错,向内倾斜。坑口极阔,黑沉沉不见底,像地面豁开的一道口子,吞尽所有光线。

坑边堆着朽木板、断木、破筐、杂草,半掩着洞口。

风从坑底涌上来,带着股说不清的霉腐味,混着硫磺气。

温招站在坑沿,低头望着那片浓稠的黑暗。

阮时逢收了折扇,往她身边一站。

“怕不怕?”

温招没看他:“你怕?”

阮时逢只是笑了笑,却没出声。

而此刻隍硝窟的四周并无官府之人把守看管。

只有在窟边的断石上,坐着一位老翁。

他头戴蓑笠,白发苍苍,满脸褶皱带着沧桑穿身补丁摞补丁的灰袄,佝偻着背。

阮时逢上前两步,拱了拱手:“老人家,下窟的规矩,烦请说道说道。”

老翁抬起眼皮看过来,眼珠浑浊,眼白泛黄,目光从阮时逢脸上扫到温招身上,又掠过后面几人,最后落回阮时逢脸上。

他没说话,只抬起手,比了个二。

两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阮时逢意会,往他手里塞了两枚铜钱。

老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颤巍巍站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右侧巷子走。

步子踉跄,左脚拖得比右脚慢半拍,踩在碎砖上发出沙沙声响。

温招跟上去。

阮时逢在她身侧,折扇收了,握在手里。

巷子很窄,两侧土墙歪斜着往中间倾,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白天光。

墙根生着暗绿的苔,湿漉漉的,还能闻到股经年不散的霉烂气。

越走越深。

四下里静得只剩下脚步踩在碎砖上的声响,和老翁那条拖着的腿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

一条河横在眼前。

河水浑黄,泛着暗沉的光泽,水面纹丝不动。

河边系着一艘乌篷船,船身老旧,篷上补丁摞补丁,竹篙横在船头。

老翁在河边停下,背对着他们,望着那艘船。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上船直到靠岸都不可出声,切记。”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佝偻着背上了船,立在船头执起竹篙。

阮时逢看了温招一眼,先一步踏上船板。

船身晃了晃,他稳住身形,回身伸手。

温招将手递给他,踩上船板时裙摆拂过水面,沾湿了寸许。

魑惊跟在阿觉后头上了船,破军贪狼最后。

柳含烟飘上来时船纹丝未动,她寻了个角落蹲下,抱着膝盖。

船离了岸。

河水浑黄得不见底,竹篙探下去无声无息,像是刺进一团死肉。

两岸土壁越来越高,头顶那线天光渐渐收窄。

没人说话。

只有竹篙拨水的轻微声响,和船底擦过水草的窸窣。

两岸土壁渐渐变成青石,石面生着暗绿的苔,湿漉漉往下渗水。

头顶那线天早没了踪影,四下里只剩下船头一盏昏黄的油灯。

那灯挂在船篷下,焰心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将众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忽长忽短。

老翁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竹篙起落间带起细微水声。

水声在黑暗中回荡,带着空洞和诡异。

魑惊攥紧了阿觉的衣袖。

阿觉没甩开她。

破军盯着水面,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不多时,周围渐冷,隍硝窟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腐肉的味道,水面上还能看到死鱼和死老鼠的尸体。

水珠从上方滴入河里的“嗒嗒”声,显得格外清晰。

船靠岸时,油灯晃了晃,灭了。

黑暗中老翁的竹篙点在水底,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朽木上。

“到了。”他说。

众人陆续上岸。脚下是青石台阶,生满滑腻的苔,踩上去得扶着湿冷的石壁才能站稳。壁上有凿出的凹槽,每隔十步插着一根松明,火光昏黄,烟熏得人眼涩。

台阶往下延伸,越来越陡。

走了约莫半炷香,眼前豁然开朗。

隍硝窟第一层。

一道嵌在青石壁里的拱门出现在众人眼前,门框鎏金,金钉密布,在松明火光里泛着油腻腻的光。

门旁立着两人,黑衣短打,腰间别刀,见有人从台阶上来,目光便粘过来。

打头那个上下打量温招。

灰褐旧衣,袖口绽线,腰间悬对寻常铁钺。

他嘴角往旁边一扯,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偏头与同伴交换了个眼色。

同伴也笑了。

“走错了。”打头的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阮时逢脸上带着笑,刚打算从袖中取个元宝。

他却只觉身边衣袂一拂,再抬眼,温招已站在守门人跟前,灰褐衣袖垂着,右臂平举,钺刃贴着那人颈侧。

刃口乌沉,一线寒光。

那人的笑还僵在脸上。

他喉结滚了滚,没敢动。

钺刃冰凉,压着皮肉,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那刃下突突地跳。

“开门。”温招眯了眯凤眸。

同伴站在旁边,手已摸上刀柄,却硬生生顿在半空。

钺刃距那人脖颈不过毫厘,他不敢动。

温招没看他。

她只是望着眼前这人,望着他眼里那点油光似的轻蔑一点一点褪下去,换成惊惶,换成不敢置信,换成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姑……姑娘饶命。”那人声音打颤,喉咙被刃压着,每个字都像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小的有眼无珠……”

“开门。”

她又说了一遍。

那人连忙点头,下颌蹭着钺刃,蹭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他顾不上疼,只拼命往后退,退到门边,哆嗦着伸手去推那扇乌沉沉的门。

门轴转动,无声无息。

门里透出昏黄的光,混着酒气脂粉气,还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温招收了钺。

她转身看向阮时逢。

阮时逢回过神,见她望过来,便笑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

“真贴心~帮我省钱~”

温招没应声,抬步往门里走。

灰褐衣角拂过金钉门框,一闪便没入那昏黄的光里。

阮时逢摇着折扇跟上去。

经过那两个守门人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散漫得很,唇角还挂着笑,却让两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进了门。

贪狼破军紧随其后。

魑惊拉着阿觉,快步跟上去。

柳含烟飘在最后,经过那两人身边时,有些愤愤的看了两人一眼。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两个守门人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打头的那个抬手摸了摸脖颈,指尖沾了点血。

他低头看着那点殷红,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这他娘的……”同伴压低声音,“是哪路来的祖宗?”

没人答他。

进了那扇金钉门,眼前景象便换了一重天地。

拱顶高阔,嵌着数十盏琉璃灯,灯火通明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脚下青石磨得镜面般光可鉴人,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朱栏翠幕,雕窗画栋。

酒旗招摇处飘出阵阵醇香,勾栏里丝竹声缠绵入耳,赌坊门前堆着成串的铜钱,叮当响得清脆。

往来之人锦衣绣袍,腰悬美玉,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矜贵。

温招一行踏进门时,门口迎客的小厮已堆起满脸笑迎上来。

那笑才堆到一半,便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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