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从阮时逢靛蓝布袍扫到温招灰褐旧衣,又从温招腰间那对寻常铁钺扫到后头几人粗布衣裳。
那笑脸一层层褪下去,最后只剩嘴角一点皮肉僵着,挂也不是,收也不是。
旁边倚着柱子的几个揽客人也瞧见了,交头接耳起来。
“哪来的?”
“这穿着……”
“许是走错了。”
那迎客小厮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没了,眼皮往下一耷拉,拿腔拿调地开口:“几位,这可是上界。买东西的下界往东走,寻人的再往下两层,别处打听去。”
他说完,下巴微抬,目光越过温招肩头,望向她身后那扇金钉门,像是在等他们识趣自己退出去。
阮时逢摇着折扇,往前踱了一步。
那扇面半开,素白的纸,竹骨清瘦,在这满目锦绣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笑着开口:“怎么,这上层开门做生意,还挑客?”
小厮斜眼看他,懒得应声。
旁边一个穿酱色锦袍的胖子正从酒楼出来,醉醺醺与人谈笑,经过时被拦了路,皱眉看来。
目光扫过温招几人衣着,眉头皱得更紧,袖子一挥,声音不大不小地落下一句:“晦气。”
便由人搀着绕过他们走了。
温招站在原地,灰褐衣袖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心底正盘算着要不要把他们都杀了……
毕竟这隍硝窟不归朝廷管。
阮时逢挑了挑眉,向空中扔出一小块金块。
那金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进人堆里。
满街的人都像被踩了脖子的鸡,眼珠子齐刷刷转过来。
金块落地时骨碌碌滚了几圈,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
没人动。
阮时逢靠着柱子,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过了三息,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便炸了锅。
方才还斜眼看人的小厮第一个扑上去,膝盖磕在地上也不管,两手在人堆里乱刨。
那穿酱色锦袍的胖子酒意醒了大半,也折回来往里挤,袖子被人扯脱了半截,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胳膊。
争抢声、叫骂声、鞋子踩掉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温招站在原地,看着那堆人像蛆一样拱成一团。
“这是?”
这第一层看似奢侈多金,实则也有从下层上来做工的人,更何况,谁会嫌钱多呢?
阮时逢收了折扇,笑得眉眼弯弯:“钱能通神,更何况是人。”
话音刚落,人群里钻出个脑满肠肥的商贾,手里攥着那只银锭,脸上被挠出几道血印子也不在乎,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阮时逢跟前。
“贵人!”他喘着气,额头汗珠直滚,“贵人里面请!小的在醉仙楼有雅间,上好的酒菜,上好的姑娘……”
话没说完,被人从后头一把搡开。
那迎客小厮挤上前,脸上堆的笑比哭还难看,扑通一声跪在阮时逢脚边,抬手就扇自己耳光。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狗眼看人低!求贵人赏脸,小的带您逛遍这上界最好的铺子……”
又有人挤上来。
“贵人住店不?天字号房,锦衾玉枕,夜夜有热水……”
“贵人买古董不?前朝官窑,保真……”
“贵人……”
阮时逢摆摆手。
人群像被掐了嗓子的鸭子,声音齐齐一顿。
他转向刚才那个小厮,拿扇子指了指。
“就你了。”
那小厮受宠若惊,脊背都挺直三分。
他先斜眼睨了周遭那些方才还与他争抢的同行,嘴角压不住往上翘,那得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贵人随我来。”
他躬着身在前引路,声音都拔高了些,脚步迈得又稳又快,生怕旁人抢了这差事。
几人穿过珠帘绣幕,两侧铺子换了一重又一重。
阮时逢摇着折扇,闲庭信步般走着,目光掠过那些金漆招牌,忽然开口:
“你们这管第一层叫上界?”
小厮脚步一顿,随即哈腰笑道:“贵人好耳力。是这么叫的。这头一层就叫上界,也被称为凌霄地宫。”
“凌霄地宫?”
小厮挠挠头,斟酌着词句:“这话说来也简单。住在这层的,都是窟里头的贵人。有钱的有势的,爬上来就不肯再下去。玉皇大帝住的是凌霄宝殿嘛……他们便自封这一层叫凌霄地宫。”
温招本是在一旁默默听着,但周围那些目光便粘上来了。
先是从两侧雕窗后头探出来,黏腻的滑过她的脸颊。
有人倚着朱栏往下望,甚至往下砸了两枚铜钱。
魑惊和阿觉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魑惊紧紧攥着阿觉的胳膊,阿觉察觉到那些冒犯的目光下意识就想上去理论。
可还没等阿觉走上前两步,那铜钱好巧不巧砸到了温招的脑袋上。
温招停住脚步。
其他人也都跟着停了。
她抬眸向楼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朱栏旁的男子忽然捂住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在拱顶下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酒楼的丝竹声停了,赌坊的吆喝也没了。
那男子身子往后仰,两手在脸上乱抓,指甲掐进皮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然后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先是一线,随即汩汩地往外涌,顺着手腕淌进袖口,滴在朱栏上。
他惨叫着,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嚎哭。
“眼睛……我的眼睛……”
他松开手。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双眼眶空了。
两个血洞正往外冒血,眼珠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那人不远处。
眼珠子上蒙着灰,瞳孔还睁着,直直望着头顶的琉璃灯。
鸦雀无声。
阮时逢摇扇子的手停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拿金元宝砸温招脑袋的时候,被温招用绊魂锁阴他,如此看来,她那时候还是手下留情了……
小厮双腿打颤,他也有些后怕,刚才他对人家那副态度……
温招抬起眼,平静的目光扫过四周后那些僵住的脸,挨个看了过去。
被她看到的人却像被刀刮过似的,齐刷刷往后退。
退得急的撞上身后的人,挤成一团,谁也不敢出声。
温招收回目光。
魑惊站在温招身后,眼珠子几乎要黏在自家小姐身上。她攥着阿觉袖口的手收紧,嘴巴微张,里头冒出三个字:“好厉害……”
阿觉偏过头看她,眉头拧起。
魑惊那张脸上哪还有半分害怕,分明是崇拜得要冒泡,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
阿觉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目光却再次落回温招身上。
温招站在原地,灰褐衣袖垂着,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阿觉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温招厉害,却不知已到了这般地步。
贪狼立在阮时逢身侧,目光扫过楼上那滩血迹,又移回温招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破军站在贪狼旁边,挠了挠头。
他目光在楼上那摊血迹和地上那两颗眼珠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又偷偷瞥向温招。
温姑娘怎么总喜欢旁人的眼珠子。
上次赵灵汐那事他就想问了,这回又是。
柳含烟飘在温招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在想温招会不会太耗费心神累着……
“哈哈哈……家妻就喜欢亮的东西,许是刚才那位兄台眼睛太亮了……”
阮时逢干笑了两声,周围还是鸦雀无声。
温招不再管旁人,径直走了。
阮时逢几人连忙跟上,那小厮两腿打颤,连滚带爬在前头引路。
走出十余步,身后才陆续响起窸窣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匆匆离去,那两枚眼珠子还在地上,没人敢捡。
小厮声音抖得厉害:“贵、贵人往哪边走?”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阮时逢收了扇子。
小厮连连点头,把他们引进一间茶楼雅间。
门一关,外头的嘈杂便隔开了。
他站在门边,手足无措,也不敢坐。
温招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叫什么。”
小厮一个激灵:“小的、小的叫阿鬼。”
“在这层多久了。”
“三年。”
温招顿了顿:“苏荔,听过吗。”
阿鬼脸色变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往门口飘,像是想跑。
阮时逢往他跟前踱了一步,折扇点了点他肩膀。
“问你话呢。”
阿鬼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抵着地,声音发颤:“贵人饶命,这是《诛绅录》里的名字啊……”
“《诛绅录》是什么?”
温招问道。
阿鬼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身子乱抖。
阮时逢往阿鬼跟前又踱了半步。
折扇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敲,却让阿鬼一缩。
“问你话呢。”
阿鬼抬起脸,脸色白得像纸。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开口。
“贵人有所不知,这《诛绅录》是上头官府传下来的。隍硝窟看着跟外头井水不犯河水,可底下那些买卖,毒物、妇人,哪样不得跟外面搭上线?”
他说到这顿了顿,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朝廷和隍硝窟向来是互相牵制的。”
温招眼睫未动。
“《诛绅录》与其说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道阎王令。里头记的名字,提了便要掉脑袋。”
阿鬼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墙缝里哪只耳朵听了去。
“有朝堂命官,有当今圣上,还有很多……”
他卡住了。
“很多什么?”
阮时逢问。
阿鬼肩膀缩了缩。
“很多不能提的名字。至于是谁,小的不知道。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
“只是若在窟里提了,要么被周围的人当场打死,要么被扭送到第五层。”
温招的目光动了动。
“第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