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贵人…咱们这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您这直接张嘴就白要人……”
温招闻言若有所思,这人说的也对哦……但是姐姐说了……
“不管!就要!你给不给吧?”温招凶巴巴的仰头瞪着周掌柜。
周掌柜眼珠子一转,拱手赔笑道:“小贵人有所不知,那小子是老朽花了真金白银从债主手里买来的。小贵人张口就要人,老朽这买卖可就亏到姥姥家了。”他顿了顿,觑着温招的脸色,小心道,“不如各退一步。老朽不卖他,留他在园子里唱戏。小贵人日后想见他,随时来便是。”
温招听完便心里冷笑一声。
唱戏?
留在园子里唱戏和卖了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换个名头,人还是扣在这里,该挨的打一顿不少,该受的罪一天不落。
可这具身体到底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
温招不受控制的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要是我来看不见他,我就把你们都杀了。”温招弯着眼笑眯眯的环顾了一圈。
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这么大点的小孩脸上带着笑,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周掌柜顿时汗流浃背的点头哈腰,随后把温招请了下去。
温招抬起手,单钺便自行飞回掌心。
她转身往柴房跑去。
周掌柜气喘吁吁跟在她身后,脸上肥肉颠得直颤,嘴里喊着“小祖宗您慢些”,脚步却不敢停。
少年蜷在柴堆与墙壁夹角的阴影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他双手握着那柄单钺,钺尖朝外指着。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像要撑破皮肤。
柴房的门被推开时他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谁?!”
他握着钺的手没有松开半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看见温招的那一瞬他肩膀松了松,眼底的凶光褪去大半。
可紧接着他看见温招身后那个穿酱色锦袍的胖男人,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重新绷紧,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骤然炸毛。
他将钺尖对准周掌柜,嗓音冷得像淬过冰。
“滚出去。”
周掌柜被他这副架势吓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门框。
温招侧身挡在少年面前,回头看了周掌柜一眼。
周掌柜腿肚子直转筋,连忙摆手:“小贵人您忙,老朽外头候着。”
说完便连滚带爬退了出去,柴房的门被他顺手带上。
少年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片刻,才慢慢放下钺。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柄乌沉沉的兵器,又抬头看温招,嘴唇翕动几回才挤出声音。
“你去哪了。”
温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袖中摸出那块被他丢回来的帕子,重新递过去。
“吵架。”
少年没接帕子,只盯着她的脸。
他眼底那层红还没退干净,衬得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显出几分脆弱的苍白。
“吵赢了?”
温招点头。
少年喉结滚了滚,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不怕?”
“怕什么?”温招把帕子塞进他手里,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他,“我说过要帮你。说话不算话的人要去见阎王的。”
少年攥紧了帕子。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那些结痂的、还没结痂的、被揍出来的被打出来的被火烫出来的疤痕。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帮我?”
他抬起眼,盯着温招的眼睛。
“我就是个烂人,你图什么?我没什么能给你的。钱,没有,命……我若是不为了活命……也不用陪那些少爷、小姐喝酒……也不用给那些老爷、夫人唱曲儿……”
温招:???
那不就是“要钱没有,要命不给”吗?
但此刻这具身体却弯着眼睛对他说:“为什么说自己是烂人?”
少年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声音哑下去。
“我爹把我卖了。我娘被我爹气死了。我在这园子里唱曲陪酒,挨打挨骂,在被卖到这之前,更是脏事没少做。”
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一滴泪都没有。
“世人评判“烂”字的准则是什么我不知道。”温招弯着眸子望着他,“但是就如你所说‘我不是人’,所以我也没必要知道“烂”是什么。”
温招替他捋了捋他额间的碎发。
“你不用走了。”
少年抬起眼,任由她的手胡作非为。
温招说:“我跟那胖子说好了。你留在这儿唱戏。等我长大了,便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少年盯着她的脸。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血丝未褪,瞳仁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
“你骗我。”
“我从不骗人。”
少年眸色暗了暗,留在这里,还是会挨打,或许也还要陪酒……
但随后他勾了勾唇角。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更是好看,像春日里头一遭融化的溪水。
“好。”他说,“我等你。”
这笑容看的温招揪心,可这具身体还是点头,便要起身。
少年忽然伸手拽住她袖口。
温招低头看他。
他从颈间解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巧的阳谷哨。
哨身乌黑,磨得发亮,边缘已有些毛糙,看得出戴了许多年头。
他拉过温招的手,将阳谷哨放进她掌。
他动作很轻,温招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戴着。”
温招低头看那枚哨子。
原来……
在这个时候,
他就已经把这哨子给她了吗……
温招望着哨子,顿时喜笑颜开的开心道:“谢谢!我很喜欢!你可以帮我带上吗?”
少年被她笑得一瞬晃了眼,她的笑意太亮太干净,像暗室里忽然推开一扇窗。
他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等他回过神来,耳尖已经烧得发烫。
“笑什么笑。”他别扭的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招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弯着眼角也不说话。
少年被她盯得更不自在,抿了抿唇,抬手将那根红绳绕过她脖颈。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
红绳贴着温招的皮肤,阳谷哨垂下来,乌黑的哨身碰着她锁骨。
他系得很慢,两股绳头在指间绕了几绕,打了死结又觉得不牢,拆开重打。
温招没催他,只安静蹲着,垂眼看着那根红绳在自己颈间收紧。
“好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寸,目光落在她脖颈那枚哨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温招抬手摸了摸哨身,凉丝丝的,边缘磨得光滑。
“你不怕我弄丢了?”
少年瞥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谈不上是笑。
“丢了便丢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他说话时甚是随意,可温招注意到他移开目光后又悄悄转回来,又看了那哨子一眼。
“我会一直戴着。”温招说。
少年怔了怔。
他盯着她,双眸亮了一瞬。
很快他又垂下眼,把脸别过去,只露出半截泛红的耳廓。
“随你。”
温招伸手拽了拽他袖口。
“你还没说,这哨子是做什么的。”
少年被她拽得微微侧过身,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几根白嫩的手指。
“吹着玩的。”他说。
温招明显不信,歪着头看他。
少年被她盯得有些慌,抬起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弹得她往后一仰。
“问那么多做什么。给你你就收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温招。
柴房的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这小丫头,话多,事也多。”
温招仰着脸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脖颈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淤青。
“你也是。”她说。
少年眉头一挑。
“我也是什么。”
“话多事也多。”
少年噎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他弯腰,一把将温招从地上捞起来,像拎猫崽一样提着她后领。
温招蹬了两下腿,够不着地。
“放我下来。”
“不放。”少年拎着她往外走,声音带着点属于少年人的活泼,“再待下去,你这小豆丁怕是要把戏园子拆了。”
温招挣扎未果,索性由他拎着。
她晃着两条腿,颈间的阳谷哨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穿过柴房门时,周掌柜还候在外头,见少年拎着温招出来,脸色变了几变,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小贵人这就要走?”
少年没看他,脚步未停,拎着温招穿过堆满行头的过道,绕过散落的水袖髯口,径直走向戏园后门。
温招偏过头,看着少年绷紧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这张脸太好看,好看到在这个腌臜地方格格不入。
“时逢。”她忽然开口,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他的名字了,便想叫他。
少年脚步顿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时逢啊,你不是说你叫时逢吗?”
他没应声,
过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后门推开是一条窄巷,巷口的光刺眼。
少年将她放下来,松了手。
“走吧。”
温招站在巷子里,仰头看他。
他背光而立,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会来找你的,下次可以给我唱《长生殿》吗?我也想听。”她说。
少年没接话,只抬手摆了摆,转身往回走。
后门在他身后合拢,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他在门后轻轻落下这一个字。
温招走回大街上,人流如织,她攥着那枚阳谷哨在人潮里穿行,颈间的红绳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张望四顾,满街都是陌生的面孔。
“阿昀!”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人声鼎沸。
温招循声望去,姐姐正从街那头跑过来,发髻散了一半,金蝶步摇歪歪斜斜挂在鬓边。
姐姐也长大了许多,看起来与温招此刻的年岁相仿。
她冲到温招面前,一把攥住她肩膀,杏眼通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你跑哪儿去了!”姐姐声音发颤,“我寻了你快一个时辰!你可知我有多急?!”
温招张嘴要说话,姐姐已抬手捏住她脸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疼……”温招含糊道。
“疼就对了。”姐姐吸了吸鼻子,将泪意逼回去,另一只手往温招掌心塞进一串糖葫芦。
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拿着。边吃边跟我走。再乱跑就把你锁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明明说好一起流出来玩,你倒好!一溜烟就没影了!”
温招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又抬头看姐姐发红的眼眶。
姐姐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声调却硬邦邦的。
“看什么看……还不是你害的!我从小到大没丢过这么大的人,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喊你名字,旁人还以为我疯了呢。”
温招不语,伸手拽住姐姐的袖口。
姐姐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她颈间那枚乌黑的哨子。
“这是什么?”
“旁人送的。”
姐姐眉头一皱,弯腰仔细端详那枚阳谷哨。
哨身乌黑发亮,边缘磨得光滑,一看便是贴身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谁送的?”
“一个好看的哥哥。”
姐姐立刻警惕起来,盯着她看了半天,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
“你才多大,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了?莫不是被那小子的迷了心窍?”她嘴上说着,手却伸过来替温招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话说,这隍硝窟每一层都有术法变得天空吗?”
姐姐望着头顶圆圆的月亮思索着。
温招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在舌尖化开。
她跟在姐姐身侧,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攥着姐姐的袖口。
走了几步,姐姐忽然开口。
“你说那人生得好看,有多好看?”
温招嚼着山楂含混道:“比戏台上的旦角还好看。”
“比我还好看?”
温招听到这个灵魂拷问,立刻下意识开口:“当然没有!我阿姐天下第一好看!”
姐姐哼了一声,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这世上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年纪小,没见过世面,看谁都觉得好看。等你长大便晓得了,皮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温招没接话。
她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阿姐。”
“嗯。”
“等我长大能把他带回家吗?”
姐姐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等你长大?”
“嗯嗯。”
姐姐张了张嘴,随后有些复杂的问道:“你答应他了?”
温招点了点头:“我说让他等我,等我长大就带他离开。”
“那他……大抵是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