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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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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招骤然睁开眼,

意识还未完全归位,耳畔已炸开一片叽喳。

“香香主人醒了!醒了!”穷奇尖细的嗓音第一个窜出来,带着哭腔,“奇奇以为主人再也醒不过来了,奇奇好怕。”

它说着一头扎进温招怀里,两只前爪死死扒住她衣领,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饕餮慢了一步,急得在温招身侧直打转,粗声粗气道:“主人,您昏了快半个时辰。餮餮叫您您也不应,餮餮担心死了。”

它说着便拿小脑袋去拱温招的手臂。

混沌没有出声。

它蹲在温招脚边,灰白长毛垂落如帘幕,无面无目的头颅微微低垂,只是那团庞大的身躯此刻缩得只有猫崽大小,伏在冰雪地上纹丝不动。

温招撑着地面坐起身,目光从穷奇扫到饕餮最后落在混沌身上。

穷奇还在她颈窝里拱,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衣领。

饕餮挤过来拿脑袋顶她掌心,嘴里嘟囔着“主人您吓死餮餮了”。

她抬手在穷奇脑门上弹了一记。

穷奇吃痛松爪,捂着脑门往后仰,眼泪汪汪地看她。

“吵。”温招开口,声音有些哑,“再吵把你们俩都塞回遥昀。”

穷奇立刻闭嘴,只拿爪子捂着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

饕餮也识趣地缩回去,蹲在她腿边,拿眼尾小心翼翼觑她神色。

混沌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闷浑厚:“主人可有不适?”

温招摇了摇头。

她偏头看它。

混沌蹲在冰雪地上不动如山,灰白长毛被冷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忽然觉得这只凶兽比那两只聒噪货省心太多。

穷奇见温招看混沌,顿时不乐意了,又凑过来扒拉她袖口。

“香香主人莫只看二哥,奇奇也乖得很。”

温招低头看它。

穷奇立刻挺起胸脯,眨巴着眼睛,努力装出一副乖巧模样。

饕餮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乖?方才谁第一个扑上去蹭主人眼泪鼻涕的?”

穷奇瞪它:“你闭嘴。主人刚才没醒的时候,你不也哭了许久?!”

饕餮噎住,涨红了脸,拿爪子去捂穷奇的嘴。

两只凶兽扭打在一处,在冰雪地上滚成一团。

温招抬手按了按眉心。

混沌不动声色地伸出爪子,一爪一个将两只凶兽按在地上。

穷奇被按得脸贴地,四肢乱蹬。

饕餮也好不到哪里去,大脑袋被压进雪里只剩两只耳朵在外头扑棱。

“主人刚醒,你们莫要扰她清净。”混沌开口,听不出喜怒。

温招看了混沌一眼。

混沌松开爪子,退后半步重新蹲好,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穷奇从雪地里爬起来,抖落满身雪沫,委委屈屈地蹲到温招另一侧。

饕餮也爬过来,缩在温招腿边,不敢再闹。

温招垂目看着脚边三只团子。

混沌最稳,蹲在不远处,不争不抢。

穷奇最黏,恨不得时时刻刻贴着她。

饕餮最憨,缩在腿边拿脑袋蹭她鞋面。

温招将穷奇从颈窝里拎出来,往地上一搁,拂了拂衣领上蹭的泪渍。

穷奇一见她站起来,立刻蹿到她脚边,两只前爪抱住她靴面,仰脸急道:“香香主人莫要丢下奇奇。”

饕餮也从她腿边挤过来,粗声粗气道:“主人去哪餮餮便去哪。”

两只凶兽你推我搡,都往她身上爬,爪子勾住衣料不肯松。

温招垂目看了它们一眼,开口时声音不咸不淡:“要么回钺里去,要么留在这里。”

穷奇瘪嘴,不甘不愿地松开爪子。它回头瞪了饕餮一眼,身形一缩化作一缕黑烟钻入遥昀。

饕餮紧随其后,烟雾没入钺身时还嘟囔了一句“主人记得放餮餮出来”。

混沌蹲在原地纹丝不动。

它抬起那颗无面无目的头颅朝温招转过来,声音沉闷浑厚:“主人,属下可否入识海?”

温招挑眉。

混沌解释道:“属下身形虽可缩至方寸,终不如钺中安稳。若主人允准,属下愿入驻识海,随时听候差遣。”

温招思量片刻,点头道:“进来。”

混沌伏低身子,灰白长毛无风自动,身形化作一团淡雾朝温招眉心涌去。

识海中一阵清凉漫开,随即归于沉寂。

温招能感觉到混沌盘踞在识海一角,不争不抢,安静得像块石头。

穷奇在钺里不甘寂寞地嚷起来:“二哥狡猾!二哥偷跑!”

饕餮也跟着起哄:“主人偏心!餮餮也要去识海。”

温招懒得理会两只聒噪货,抬步便走。

她顺着来时路挤了出来,随后走出了灵兽坑。

荧墙上温招的身影重新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殷婆婆蛇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声音洪亮如钟:“老婆子看中的苗子,这不活蹦乱跳出来了!你们方才谁说她折在里头了?站出来给老婆子瞧瞧!”她浑浊的眼珠扫过四周,无人敢应声。

凝丹府周府主白胖脸上堆着笑,声音尖细如针:“殷婆婆好眼光。这姑娘能活着走出灵兽坑,本事确实不小。”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她浑身没有灵力波动,如何杀得了三阶灵兽?老夫倒想知道其中缘由。”

济生堂李善和捻着胡须,慢悠悠接话:“周府主此言差矣。修行之路千万条,灵力不过是其中一道。这姑娘能以肉身搏杀灵兽,可见体术已臻化境。”

玄箓宗秦时拂尘搭在臂弯,唇角微勾:“李堂主说得有理。只是体术再强终归是凡人手段。秘境之中凶险万分,光靠拳头能走多远?”

凌锋阁孟良端坐主位,膝上长剑纹丝不动。他目光落在荧墙上那道灰褐身影上,声音沉稳如山:“能走多远,走完便知。”

几位掌门各执一词,荧墙前的弟子们更是炸开了锅。

温招踏出坑内,周围已经恢复了盎然的春色。

隍硝窟乃至进入隍硝窟的那条水道,都与大钰成的节气不同,如今的大钰正是冬季,而那条水道尚未结冰,隍硝窟内更是四季如春,更不必说在这玄幻的秘境之中。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中传来打斗声。

她本不欲多管闲事,世人相争与她何干。

可下一瞬,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透林隙,正是闻琊那丫头咬牙切齿的骂声,紧接着耶律澜霜冷厉的呵斥也传入耳中。

温招眉头微动,足尖点地,三两下掠上近旁一株老槐,居高临下望去。

林间空地已是修罗场。

残肢断臂散落各处,血水浸透泥土汇成浅洼,数具尸身横陈于血泊之中,死状凄厉。

闻琊与耶律澜霜背靠背立于尸堆中央,两人身上皆挂了彩。闻琊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指尖滴落,金蝶步摇歪斜挂在鬓边,狼狈中仍咬着牙不吭一声。耶律澜霜肩头插着一支断箭,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短刀却握得死紧,锋刃上血珠滚落。

对面五人呈扇形散开,将两人围在中央。

为首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剑穗上缀着一枚铜钱,随着他脚步晃荡。他目光从耶律澜霜脸上挪到闻琊脸上,唇角挂着笑。

“二位姑娘何苦负隅顽抗。”他不紧不慢的开口,“试炼场上刀剑无眼,误伤了谁都不好看。不如自己弃了令牌出去,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身侧一个秃头大汉跟着帮腔,声如破锣:“三哥跟你们好言好语,莫要不识抬举。女子家家的不在家相夫教子,跑这试炼场上来送死,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另一个瘦高个冷笑一声,拿刀尖点了点耶律澜霜:“这位生得倒是高挑,可惜了这张脸。若是划花了,回去怕是不好找婆家。”

闻琊将令牌往袖中一塞,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声道:“你们五个大男人围堵我们两个女子,也好意思说出口?传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秃头大汉嗤笑一声:“这秘境里头的事,外头的人如何得知?便是知道了又如何?试炼规则又没说不许动手。”

耶律澜霜没有接话,只将短刀握得更紧。

她抬眸扫过这五人,浅色瞳仁里映出他们的影子,像在看五具已经躺下的尸体。

荧墙前,殷婆婆蛇头拐杖重重顿地。

“欺人太甚。五个男人围两个小女娃,还要不要脸面?”

凝丹府周府主白胖脸上堆着笑,声音尖细如针:“试炼规则确实未禁此等行径。殷婆婆若看不惯,大可以请孟掌门改规矩。”

孟良端坐主位,膝上长剑纹丝不动。他目光落在荧墙上那道立于树梢的灰褐身影上。

“规矩定下便不能改。若连这关都过不去,也不配入我凌锋阁。”

殷婆婆拄着蛇杖,冷哼一声,却没有再开口。

温招活动了一下筋骨。

方才那段记忆来得蹊跷,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眼前要紧的是替闻琊解围。

《九渡决》第三式冥锁从识海中浮现,此招与那段记忆一同涌入温招的识海。

以黄泉冥气凝锁,锁魂封脉、困身断灵。中招者神魂被缚灵力尽散,脱即遭魂裂。

她还未与修仙之人交过手,今日正好探探究竟是咒力更胜一筹还是灵力更胜一筹。

林间五人仍在步步紧逼。

闻琊往后退了一步踩进血泊,鞋底发出黏腻声响。耶律澜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肩头断箭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为首那人又往前逼近一步,长剑半出鞘,剑穗上那枚铜钱晃得叮当响。

“二位姑娘想好了没有?”

闻琊咬着牙正要开口,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哼。

五人齐齐抬头。

温招立于树梢灰褐衣角被风吹起。

她居高临下俯视林中众人,目光掠过耶律澜霜肩头的断箭,掠过闻琊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右手一扬。

遥昀脱手而出。

乌光掠过林梢快如闪电,直奔那玄衣劲装男子面门。

那人瞳孔骤缩侧身急避,剑穗被钺刃削断,他身形踉跄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一株老槐才勉强稳住。

遥昀在半空打了个旋,如回旋镖般飞回温招手中。

林中一片死寂。

温招从树梢跃下。

灰褐衣袂猎猎作响,靴底落地无声。

玄衣男子看清来人,脸上惊惧褪去。

他上下打量温招,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

“又来个臭娘们儿。”

他偏头朝身侧几人使了个眼色,手中长剑铮然出鞘。

“怕什么?不过多具尸体罢了。”

秃头大汉率先扑上来。

他手中鬼头刀劈头盖脸砍下,刀锋破空声尖锐刺耳。

温招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肩头掠过,削去一缕碎发。

瘦高个从侧翼包抄,剑尖直取她腰腹。

温招收腹退后半步,剑尖挑破衣料。

第三人第四人同时出手,拳风掌劲封住她退路。

温招身形如穿花蝴蝶在五人夹击缝隙中游走,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衣角被刀锋削断一截,发丝被掌风震散几缕,却始终不曾让任何一击落到实处。

玄衣男子站在外围,眯眼盯着温招的动作。

他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女子的步法毫无章法可言。

像是凭着直觉在躲避,可偏偏每一次都躲得恰到好处,仿佛能预判他们的出招轨迹。

“一起上。”他沉声喝道,“别给她喘息的机会。”

五人攻势骤然加急。

刀光剑影织成密网将温招笼在其中。

拳风掌劲封死所有退路,连空气都被挤压得稀薄。

温招依旧只躲不攻。

她在刀锋间隙里穿行,衣袍被划开数道口子却毫发无伤。

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五人的出招动作,从灵力如何凝聚到如何释放从经脉运行轨迹到招式衔接变化,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

原来如此。

灵修与咒修的路数截然不同。

咒力从天地间汲取,存于丹田运于经脉,以咒印催动。

灵力却生于灵根养于气海,以法诀引动。

一个借天地之力一个修自身之根。

各有所长。

温招照葫芦画瓢去运转丹田里那十个假灵根。

可那十个灵根分毫不动,温招分了神,左肩中了一剑。

血珠飞溅,那秃头大汉咧嘴笑出声。

她没理会伤口,身形一转避过第二刀。

右手挥钺格开瘦高个的长剑,左手试探着牵引丹田中那团金灵力。

金灵力纹丝不动,像一块沉睡的顽铁。

闻琊在身后急得跺脚。“美人姐姐你倒是还手啊!”

温招充耳不闻,一边躲避一边继续运转那十个灵根。

几人杀红了眼,纷纷使出杀招。

秃头大汉的鬼头刀裹上一层赤红火焰,瘦高个的长剑凝结白霜,玄衣男子手中长剑雷光缠绕。

温招瞳孔微缩,目光如鹰隼盯住每一道灵力的运转轨迹。

火灵力的炽热从丹田涌向掌心,经由经脉灌注刀身。

冰灵力的寒冽在气海中盘旋数周再沿手臂蔓延至剑尖。

雷灵力的暴烈自灵根炸开,瞬间充斥全身经脉,再汇聚于兵刃之上。

她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如鬼魅,衣袍被划开数道口子,发髻散落半边,却始终不曾让任何一击落到实处。

玄衣男子越打越心惊。

这女子明明没有灵力波动,为何能预判他们的每一次出招?

他咬了咬牙,手中长剑雷光大盛。

“列阵!”

五人齐齐变换方位,将温招围在正中。

秃头大汉的火焰刀封住东位,瘦高个的冰霜剑镇守西位,另外两人的土灵力与木灵力堵死南北,玄衣男子凌空跃起,雷剑从天而降。

温招仰头望天。

她丹田中那十个假灵根忽然齐齐震动。

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暗、光,十种灵力如百川归海,从灵根涌出汇聚于气海,再经经脉灌注四肢百骸。

她抬起右手,只见她食指上有一团黑色的火焰。

见状,五人都傻了眼。

他们盯着温招指间那团摇曳不定的黑色火焰,瞳孔齐齐收缩。

那火焰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在温招指尖忽高忽低。

五人握紧兵刃,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秃头大汉咽了口唾沫,鬼头刀上的赤红火焰已缩回刀身。

瘦高个的长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发颤。

玄衣男子退后半步,喉结滚动,雷光缠绕的长剑悄然压低三分。

“这是……什么灵根?”瘦高个声音发紧。

无人应答。

玄衣男子盯着那团黑焰,额头青筋暴起。

他走南闯北多年,见无数灵根的,独独没见过黑色的火焰。

温招见他们这副忌惮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不出意外,温招又起了坏心眼。

她抬手作势要将黑焰抛出,五人齐齐往两边闪开。

秃头大汉撞上身后的老槐,后脑勺磕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瘦高个被同伴踩了脚面,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低头看。

另外两人更是狼狈,一个扑进灌木丛扎了满脸刺,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手掌摁进血泊里。

温招收回手,黑焰在她指尖跳动如常。

五人这才发现自己上了当。

秃头大汉涨红了脸,瘦高个咬牙切齿,玄衣男子的脸色青白交错。

“耍我们?”秃头大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温招没应声,只将黑焰往前送了半寸。

五人立刻又往后退,动作比方才更快。

这回连玄衣男子都绷不住了,脸上挂不住地抽出长剑,雷光重新缠绕剑身。

可他刚往前迈出一步,温招又将黑焰收回,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如此反复三四回,五人被折腾得精疲力竭。

秃头大汉的鬼头刀垂到腿侧,瘦高个的长剑拄在地上喘粗气,另外两人干脆蹲下来不再动弹。

只有玄衣男子还强撑着站直,但却气得发抖。

“你……”秃头大汉正要破口大骂。

温招却打断了他。

“逗狗确实有点意思,不过也该结束了。”

温招指尖轻弹,那团黑焰应声熄灭。

右手同时扬起,遥昀脱鞘而出。

乌光在林间划出一道弧线。

秃头大汉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他的咽喉绽开一道血线。

血珠尚未溅出,钺已飞至瘦高个面前,从他心口穿入透背而出。

瘦高个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洞,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另外两人转身要逃,遥昀追上他们,钺刃先后划过二人后颈。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

脸上还凝固着方才逃跑时的惊恐,眼珠瞪得溜圆。

玄衣男子是最后一个。

他试图用灵力与遥昀抗衡,可遥昀却直接忽视了他的灵力格挡,直接划破了他的脖颈。

五具尸身先后倒地,血水汇入先前那片浅洼。

遥昀在半空旋了一圈飞回温招身侧,刃口滴血未沾。

闻琊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耶律澜霜握刀的手终于松开,肩头断箭还在往外渗血,她却顾不上疼,只盯着温招看。

温招收钺入鞘。

“还愣着做什么。”她回头看了闻琊一眼,“止血。”

闻琊这才回过神来,从袖中摸出伤药往自己手臂上撒。

耶律澜霜靠着树干坐下,咬牙拔出肩头的断箭,血珠飞溅。

闻琊走过去替她包扎。

温招立在尸堆中央,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

那团黑焰已经彻底熄灭。

她对于那团小火焰也疑惑得很,但总归她也是半个灵修了,也算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而荧墙外沉寂良久。

云清道长打破了死寂:“那黑焰究竟是什么灵根?贫道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他眉头紧蹙,盯着荧墙中那道灰褐身影,仿佛要把人看穿。

凝丹府周府主白胖脸上没了笑,声音尖细:“道长莫急,此女灵力波动时有时无,老夫也看不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那黑焰确实是灵力所化,并非邪术。”

济生堂李善和捻着胡须接话:“周府主所言极是。若此女当真身负变异灵根,又能在灵兽坑中徒手搏杀三阶灵兽,怕是我辈当年也不及她。”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殷婆婆没好气的看了几人一眼,“甭管黑焰白焰的,这小丫头甚是对老婆子的胃口。”

秦时拂尘搭在臂弯,他盯着荧墙里温招收钺入鞘的动作,不咸不淡地开口:“诸位莫急着夸。灵根再强,无师承无根基,也不过是块璞玉。雕不雕得出来,还要看造化。”

孟良端坐主位,膝上长剑纹丝不动,没吭声。

六派掌门议论纷纷,荧墙前的弟子们更是炸开了锅。

凌锋阁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拽了拽师兄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师兄,你见过黑色的火焰吗?”

师兄摇头,目光黏在荧墙上拔不下来:“没见过。但方才那五人围攻,她只躲不攻,分明是在试探对方的灵根路数。这份心性,比那黑焰更难得。”

另一名弟子凑过来插嘴:“你们注意到没有?她杀了五个人,钺上滴血不沾!这武器当真厉害!”

无人应答。

众人皆被荧墙中那道灰褐身影牵住了心神。

而此刻秘境另一头,溪水潺潺。

阮时逢折扇轻摇,步子懒散,走得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破军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嘴里嘟囔:“大人,咱们这一路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阿觉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阮时逢折扇一合,敲在破军脑门上:“没人还不好?省得本座动手。”

话音刚落,前方林间闪出数道人影。

领头的是个穿青灰道袍的中年修士,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七八个门人,个个手持兵刃,目光不善。

他们将三人围在溪畔,堵死了去路。

中年修士上下打量阮时逢一番,目光在他那件靛蓝布袍上停了停,唇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三位这是要往何处去?”

阿觉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破军一样:“乌鸦嘴……”

阮时逢折扇一展,慢悠悠摇了两下:“往何处去,与你何干?”

中年修士脸色一沉,身后几个门人已抽出兵刃。他冷笑一声:“秘境试炼,各凭本事。三位若识相,交出令牌,贫道可以网开一面,放你们一条生路。”

破军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贪狼抬手按住他肩膀,朝他摇了摇头。

阮时逢依旧摇着折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令牌?本座没有,但是本座有钱,尔等可需要?”

中年修士被他这副散漫态度激得怒火中烧,长剑铮然出鞘,剑尖直指阮时逢面门。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三位不识抬举,休怪贫道不讲情面。”

他手腕一抖,剑身上灵力流转,寒光刺目。

身后门人齐齐出手,七八道灵力朝三人劈头盖脸砸来。

阮时逢折扇一收。

他右手探入袖中,捻出三枚铜钱。

铜钱在指间翻转一圈,灵力灌注其上,破空声尖锐刺耳。

中年修士尚未反应过来,一枚铜钱已射入他咽喉。

他瞪大眼睛,手中长剑脱手落地,身子晃了两晃便栽倒在地,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其余门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又是两枚铜钱飞来,精准射入两人死穴。

那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剩下的门人面面相觑,脸上血色褪尽。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跑”,几人转身便逃,兵刃丢了一地,连滚带爬钻进密林深处,片刻便没了踪影。

阮时逢收回手,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弯腰捡起三枚铜钱。

铜钱上滴血未沾。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荧墙外的众人都沉默了,甭说是弟子,几位掌门面面相聚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这一届的试炼者……怎么一个赛一个奇葩?”济生堂李善和打破了沉默。

就在这时,众位试炼者们只觉眼前一阵金光闪过。

再睁眼,所有试炼者都已经被聚集在了一处。

温招稳住身形抬目四顾,第一层秘境的草木溪流已消失不见。

眼前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天低云暗,远处山脊如巨兽脊骨横亘在地平线上。

四周陆续有人影跌落。

有的摔进碎石堆里闷哼出声,有的踉跄数步扶住膝盖喘气,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第一层秘境少说也有数百人涌入,此刻站在这片荒原上的幸存者不过十之一二。

贪狼从人群边缘走来,左臂衣袖被血浸透变成暗黑色,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肘弯。

破军见状连忙搀扶住他。

阿觉望见温招连忙小跑到温招身侧。

闻琊的金蝶步摇只剩一只,她紧紧攥着耶律澜霜的袖口。耶律澜霜肩头的断箭已经拔出,伤口用布条缠了几圈,布条边缘渗出新鲜的血色。

阮时逢最后一个从人群里走出来,靛蓝布袍上连道褶子都没多,折扇握在掌心摇得不紧不慢,仿佛方才那场混战不过是在自家后院散了回步。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之中的温招,见她衣袍多了几道口子发髻也散落半边,随后又看见贪狼受了伤,他眼底那点散漫的笑意顿时散去。

破军将贪狼扶到一块青石边坐下,撕下衣摆替他包扎伤口。

贪狼面色发白却一声不吭,只拿余光去扫周围那些同样被传送到此地的试炼者。

荒原上的人渐渐聚拢又散开。

有人迅速结成联盟背靠背戒备四方,有人独自退到边缘冷眼打量旁人。

这其中不乏结盟抢夺他人令牌之人,也不乏实力强悍杀出一条血路的人,当然凭借运气留下来的自然也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一个穿灰袍的散修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临死前死死攥住偷袭者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肉里。

偷袭者踹开他的尸体,抬头时正对上温招的目光。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步走开。

闻琊啐了一口:“人血馒头也吃得下去。”

阮时逢围着温招转了一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见温招肩上受了伤,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可对上温招略显兴奋的眸子时,他还是没有多说。

他来到温昭身后,抽出了她的簪子,乌黑的发丝肆意散落,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柔的挽住,分成几份,随后分别缠绕在簪子上,最后他又替温招紧了紧发簪,才走到温招身前。

“可有不适?”阮时逢微微俯身,与温招平视着,他眉头紧拧“怎么伤的?”

温招望着他担忧的模样,把“无事”两个字吞了回去。

偏爱向来会让人变得贪心。

“疼。”温招长睫轻眨,目不转睛的看着阮时逢。

阮时逢犹豫着从怀中掏出了几个药瓶,“这药上着会很疼……你得忍着点。”

闻琊和耶律澜霜只当是阮时逢关心自家表妹,便都默默收回了视线。

“还疼吗?”闻琊略带歉意的看着耶律澜霜。

耶律澜霜似是有些意外,她抬起眼,眼尾轻扬,墨黑的瞳孔闪耀着琥珀般的光泽,她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契丹一族,男子尚武,从小练骑射,打仗、打猎、放牧都靠这个,基本人人都会。

而女子大多只会骑马,很少会射箭打仗,更不要提贵族家的小姐们了,她们大多只会管事。

可她不同,自幼母亲便告诉她,女子应当自立自强,不应每日只盼着找个好人家嫁了,坐享荣华,如若男子变了心,她只有被舍弃的份儿。

比起猜测人心,

还是锻炼自身更简单一些。

耶律澜霜自幼便学习骑马、射箭,她的母亲,是契丹王最喜爱的嫔妃,自然也就由着她们。

耶律澜霜幼时羡慕旁的公主,她们可以在母亲怀里撒娇亲近,可她的母亲对她总是很严厉,也从来不会问她疼不疼。

闻琊见她摇头,两行泪水止不住的就流了下来。

“都怪我……要不是我武艺不精,你也不用替我挡箭的…”

耶律澜霜见眼前的女孩哭了,一时间有些慌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

闻琊擦着眼泪,可却突然感觉发顶被柔软的东西抚了两下。

耶律澜霜摸了摸她的头,“武艺不精,我可以教你。”

闻言闻琊愣愣的看了她几秒,随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空中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第一关已过。你们还活着,说明拳头够硬。”

温招认出这是孟良的声音。

“但凌锋阁不收莽夫。”

“第二关,”那声音继续道,“不考拳脚,不考兵刃,不考灵根。”

闻琊低声嘀咕:“那考什么?”

“考命。”

闻琊张了张嘴,没敢再出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地响彻整片荒原:“此关名为浮世借命。你们会被剥去仙骨,抹去修为感知,短暂沦为凡人。”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散修涨红了脸喊道:“剥去仙骨?那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女修声音发颤:“我修行三十年才有今日根基,若是被你们毁去……”

“试炼结束,自会恢复。”那声音截断她的话,听不出情绪,“接受不了的,现在交出令牌退出。”

荒原上静了一瞬。

没有人动。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自己掌心,更多人攥紧了令牌。

那声音等了片刻,继续道:“很好。接下来你们会随机匹配一段凡人生涯。贫苦、病痛、离别、求而不得、年少早夭、劳碌一生,抽到哪一段全凭命数。”

破军忍不住插嘴:“那要是抽到短命的,岂不是直接没了?”

没有人回答他。

“试炼期间,你们会保有修士的记忆和魂魄,却只有凡人的肉身和寿元。不可改命,不可逆天,不可动用仙力。”那声音一字一顿,“必须老老实实走完那短短数十载。”

秦时拂尘搭在臂弯,偏头看了孟良一眼。

孟良面无表情,只盯着荧墙。

荧墙前各派弟子交头接耳,有人的手按在剑柄上,有人攥紧了拂尘,还有人的书卷从指间滑落。没有人看好这场试炼。

那声音继续:“通关标准很简单:走完浮生,便算过关。”

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面如土色。

那声音没有理会。

“修行之路求的是长生,可诸位莫忘了长生是侥幸,平凡疾苦才是众生常态。这一关要渡的,是你们修仙之人的矜高。”

话落,天光骤变。

荒原上的灰褐色开始褪去,脚下龟裂的土地化作无边的静水。

水面平整如镜,倒映出万千人影。

有垂髫小儿追着纸鸢跑过田埂,有白发老妪独坐门前等一封不会来的信,有中年汉子佝偻着背在码头扛货,有年轻妇人抱着婴孩在雪夜里哭。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碌碌众生,短寿凡人。

每一段人生都倒映在水面之下,像一册册摊开的旧书。

闻琊低头看见自己脚下那道虚影,里头有个扎双髻的小姑娘正被塾师罚站,手板举过头顶,眼眶红红地憋着泪。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再看。

耶律澜霜的倒影是一片戈壁,风沙漫天,一个契丹少女正跪在帐前,额头抵着冻土,脊背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

她别过脸。

温招垂目望向水面。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模糊的倒影,灰褐旧衣,散落的发髻,还有那双沉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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