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下没有给她准备的凡人命数。
她站在那里,像一面没有回音的墙。
阮时逢也低头看。
他的倒影是一间灯火通明的戏园,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戏服,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台下空无一人。
他好奇的看着底下的少年。
“这小子……长的略有几分姿色啊。”阮时逢勾了勾唇。
那道威严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诸位,浮世借命,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静水碎裂。
温招脚下的水面依旧平静,没有裂痕,也没有倒影。
她站在那里,四周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没入水面,像石子沉入深潭,连涟漪都不剩。
阮时逢沉下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她弯了弯眼。
“不论你去哪儿,我都会寻到你。”
然后水面合拢,将他和其余人一并吞没。
荒原消失了。
静水消失了。
那道威严的声音也消失了。
温招独自立在虚空之中,脚下是无穷无尽的镜面,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她蹲下身,指尖触上冰冷的镜面,涟漪荡开时,底下是空的。
凡人的命,还用体验吗?
她上辈子不就是个凡人吗。
最后被丢在乱葬岗里,
飘啊飘……飘啊飘……
想到这儿,温招哼笑了一声,随后对着周围喊了一声。
“我的试炼呢?!”
荧墙外的几位掌门也都面色凝重的看着温招的身形。
“她怎会没有前世?”殷婆婆锁着眉头道。
云清道长也拧着眉,“怪了……竟然会有人没有前世吗?”
掌门们商讨了半天也没商讨出来一个对策,索性正好让温招等待其他试炼者。
温招疑惑的看着空中,难道是跟前世有关吗?
可她也有前世啊,怎么会单独把她拎出来了?
这很尴尬啊……
温招环顾了一圈,讪讪扯了扯嘴角。
过了好半天,发现根本没人搭理自己,她索性席地而坐,开始运转体内的那十个灵根。
而此刻的阿觉没入了水面之后,她便感觉到一阵疼痛,随后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等她再次睁眼却发现,她的视角变得矮极了,她想抬起手揉眼睛,却发现她的手竟然变成了翅膀。
她想张嘴惊呼,只听见:“唧!!!”
阿觉:……
算了,合着人家体验人生,她体验鸟生呗。
就在她心里正复杂的时候,只见她身旁,竟然还缩着一只鸟,那鸟体型小巧玲珑,羽毛艳丽夺目。
它头顶墨绿细羽,点缀浅色斑点,背部与翅膀泛着鲜亮的翠蓝光泽,腹部是温润的橙红。
嘴巴又尖又长呈赤红色,眼睛圆溜溜格外灵动,此刻却带着些怯懦,阿觉越看越觉得这鸟像某一个人,可她偏偏就是想不起来像谁。
那只鸟看见阿觉看向它,它急忙垂下眸子,却还是往阿觉身边靠了靠。
“你们醒啦?!”脆生生的一句话打断了阿觉思绪。
她回眸,一个小姑娘从屋外跑了进来,那小姑娘生得眉眼精致,鼻梁小巧,唇色粉嫩,本是一副顶出众的好模样。
奈何周身乱糟糟,发丝散乱黏在脸颊,衣衫沾着泥渍尘土,袖口领口皱巴巴满是褶皱,小手小脸也蹭得灰扑扑。
这小姑娘……
阿觉竟然觉得她和温招有四五分像,她连忙摇了摇小鸟脑袋。
“小鸡,你们俩还好吧,刚才你们在村外的灌木丛里,你们的家在哪里啊?你们怎么受伤了?是被人打的吗?”小姑娘叽叽喳喳的问了一通,说着还试图要摸阿觉和旁边那只鸟的脑袋。
可还没等小姑娘碰到,旁边那只鸟便把她的手指啄破了,小姑娘连忙收回手,伤口流出点点血渍,她直接眼睛就红了,小嘴一瘪,但是却死活没有哭出来。
“诗昀!都跟你说了,这是翠鸟!会咬人的!”
这时门外又跑进来了一个小姑娘,她看见诗昀的手被咬破了,一下就生气了。
“就是你敢咬我妹妹是吧!没良心的臭鸟!我妹妹好心救了你,你还敢咬她,看我不把你拔了毛炖汤!”
“西遥!不要!”诗昀连忙拉住名叫西遥的小姑娘。
西遥皱着眉头,没好气道:“我有没有教过你?在外面受了欺负一定要打回去?”
“可是它们是小鸟啊……”诗昀抬起眼眼泪巴巴的看着西遥。
“罢了……”西遥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随后牵起诗昀的手,帮她上药。
阿觉看着眼前的俩人歪了歪头,就在这时她看见了诗昀后腰上背着一对钺,她瞳孔缩了一下,这是温招的那把钺!
绝对没错!
上面还刻着“遥昀”两个字!
那眼前的人……就是温招吗?
可温招不会这样随便就哭鼻子的,阿觉若有所思的盯着两人看。
诗昀上好了药,她搬来了两张小板凳,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两只翠鸟。
“你们有名字吗?”诗昀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听起来闷闷的,“我给你们取个名字好不好?”
“叫小鸡和小鸭好不好?”诗昀笑眯眯的开口。
“怎么不叫烤鸡和烤鸭?还小鸡小鸭。”西遥瞪了她一眼,却也还是坐在了板凳上,手拄着脑袋望着她看,“临水翠禽惊影动,风梳羽色觉清欢。”
“就叫魑惊和魅觉吧。”西遥漫不经心道,她的视线依旧落在诗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
阿觉闻言的一刹那,顿时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在幻境里吗?
她又看向身边的那只翠鸟,
它……是魑惊?
怪不得她觉得那鸟的眼神眼熟得很。
而诗昀闻言立刻崇拜的看着西遥。
“姐姐你真有才,起的名字都这样好听。”诗昀眼睛亮亮的,可随后没过多久便暗淡下来“对了……姐姐,戏园里的那个漂亮哥哥……我答应会再回去看他的戏的……”
“够了!诗昀……你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况且咱们是偷偷跑出来的!此事若是被父王知晓……”
西遥停住了,她叹了口气。
“总之,别再提这件事了,此事,你只,我只,这俩翠鸟知,剩下不能再有人知晓了,知道吗?”
诗昀垂下眸子,眼泪“吧嗒吧嗒”的就流了下来。
西遥撇了她一眼,本不打算哄她,可却还是心软了:“好了好了,作为补偿,把这两只小翠鸟带回去,好不好?嗯?”
诗昀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她连忙擦了擦眼泪,但是还是有些难过的点了点头。
魑惊依旧蜷缩在阿觉身后。
而阿觉则看着诗昀,一直在纠结她究竟是不是温招。
而另一旁的阮时逢,过的可谓是那叫一个惨。
十二岁之前,
自打阮时逢从出生,家里便没有娘。
他娘怀胎七月时撞见丈夫在魁花楼与舞姬厮混,那畜生明知妻子有孕在身竟当着她的面行苟且之事。
她当场气急攻心早产下这孩儿,替他起了名便撒手人寰。
生不逢时,便叫时逢。
后来阮时逢才三四岁,饿得狠了便去街边讨食,困得极了便蜷在灶台边睡。
邻居看不下去,偶尔送碗粥来,他爹清醒时还要骂几句多管闲事。
这样的日子竟然已是阮时逢这辈子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阮时逢六岁时的那天晚上,他缩在小巷子角落的墙根底下,夜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抱着膝头,后背贴着湿冷的砖墙,掌心攥着半块不知何时揣进兜里的硬饼,咽了口唾沫,没舍得咬。
巷口传来脚步声。
跌跌撞撞的。
阮时逢的背脊倏地绷直了。
他认得这脚步声,认得这脚步声里那股子永远压不灭的戾气。
他爹阮老三拐进巷子时,手里还拎着半壶黄酒。
酒液从壶嘴晃出来,淋了他一手,他也不擦,只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往墙根底下扫,一眼便钉住了那团蜷缩的影子。
“爹。”阮时逢先开了口,声音发紧,却硬撑着没露怯。
阮老三没应声。他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这个六岁的儿子,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掐住阮时逢的后颈,像拎鸡崽似的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阮时逢挣扎了一下,巴掌便扇了过来,又狠又快,扇得他耳朵里嗡鸣一片,嘴角裂开一道血口。
“你娘死了。”阮老三的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骨,“明日送你去伶园,你这脸,去卖,能卖不少钱,是时候该孝敬孝敬你爹我了。”
阮时逢震惊他堂堂国师,傲气了一辈子!
“不去!”
阮时逢挣扎着,阮老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扇得他眼冒金星。
“不去?”阮老三拎着他后领,“老子养你六年,你当是白养的?你那张脸不去卖,难道老子去卖?”
阮时逢嘴角裂开一道血口,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盯着阮老三,那双桃花眼里只有着寒意。
六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可他有。
“我娘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阮老三僵了一瞬,随即暴怒。
他一脚踹在阮时逢心口,将他踹出去数尺远。
脊背撞上门框,骨头咯吱作响。
阮时逢趴在地上咳了两声,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又被一脚踩住手腕。
骨节错位的声音闷在皮肉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你娘的事再说一个字,老子撕烂你的嘴。”阮老三揪着他衣领将人提起来,又是两拳砸在肋间。
阮时逢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响,尖锐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沫,溅在阮老三袖口上。
阮老三低头看着袖口那滩猩红,像被烫了一下。
他松开手,阮时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着青砖,眼前一阵阵发黑。
阮老三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摸出那半块硬饼,揣进自己怀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日辰正,伶园来车接你。你若敢跑,老子杀了你喂狗。”
门板合拢,屋内陷入黑暗。
阮时逢趴在地上,肋骨断了几根,手腕脱了臼,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
那夜他没有合眼。
疼得睡不着。
那一晚,
他很想温招。
天亮时,伶园的马车停在巷口。
赶车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阮时逢,咧嘴笑道:“阮老三,你这儿子生得不错,可惜太小了,园子里不收。”
阮老三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酒壶,闻言脸色阴沉如水。“昨日说好的价钱,你反悔?”
中年男人耸肩道:“不是反悔,是规矩。六岁的娃娃连句整戏都唱不全,你让园主怎么收?”他丢下一串铜钱,数了数,又收回几枚,“这些算跑腿费。”
马车走了,巷口只剩那串被挑拣过的铜钱,散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
阮老三低头看着那些铜钱,又抬头看着阮时逢。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怨恨。
他一把揪住阮时逢的头发将人拖进门。
“哭丧个脸给谁看?连个卖相都没有,老子养你何用?”
拳头落在脸上,落在肋间,落在脊背。
阮时逢蜷缩在地上,护着头颅,一声不吭。
阮老三打累了,便将他丢在灶台边,自己回屋睡了。
阮时逢趴在冰冷的地上,血从身上淌下来,在眼前汇成一小滩。
他看着那滩血里映出的自己,头发乱成枯草,脸上青紫交加,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幻境外,他是大钰国师,万人之上,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如今换了个身份,连个烂赌鬼都能把他踩在脚底下。
这便是凡人。
命如草芥。不值钱。
后来的日子里,他跟路边的野狗抢饭,睡在冰冷的巷子角落里,讨不到饭,便饿着,阮老三经常还回来对他拳打脚踢来泄火。
他总觉得他活不了多久了,
偏偏老天爷不肯放过他,
让他苟延残喘的活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这年,他还是被卖进了戏园子里。
阮老三用他换了一两银子,
贱卖,
贱得不得了。
他被卖进戏园的当晚便听到,今晚他要被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他又恨又愤,他本打算翻墙跑出去。
阮时逢来到墙下,还没等阮时逢翻墙,便看见墙头冒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小丫头约莫九岁光景,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清灵如画。
肌肤莹白似上好羊脂玉,不见半分瑕疵,腮边带着浅浅梨涡,嫩粉莹润。
一双杏眼乌黑澄澈,眼波流转灵动娇俏,长睫纤密如蝶翼,此刻却盯着他。
他顿时愣住了,不为别的,只是墙头上的小丫头和温招有四五分像,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温招了,不禁鼻子一酸,眼眶红了起来。
阮时逢这一委屈,可给墙头上的小丫头吓得够呛,可就在这时,墙那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小丫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直接蹦了下来,阮时逢惊了,只一瞬,他连忙上前接住了她。
拥她入怀时,一如雪霁松林,漫着松针沉静微涩的冷香,又裹着初雪消融的凉润清气,顿时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一刻,
他确定了,
扑进他怀里的人是温招。
可后来女孩告诉阮时逢,她叫诗昀,诗昀说等她长大,便带他离开,最后诗昀说会回来看他的戏。
可不论她叫什么,她都是他心上之人。
阮时逢与她告别。
可从这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诗昀,他托诗昀的福,没有被卖掉,留在了戏园子里。
可他阮时逢哪里会弹琴、唱戏?
他被迫学着那些令他作呕的腔调。
日复一日,
周掌柜见诗昀没了信儿,便开始苛待阮时逢。
阮时逢被领到戏园后院柴房时,天已黑透。
周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捻着那串铜钱,上下打量他几回,像在估一件货色。
“明日起,卯时起身,练嗓、压腿、吊眉。园子里不养闲人。”周掌柜将铜钱收入袖中,“唱不好便没饭吃。这是规矩。”
阮时逢垂着眼,没有吭声。
周掌柜见他不答话,也懒得再理,转身便走。
柴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
里头只有屋顶破洞漏进几缕月光,照见墙角一堆发霉的稻草。
阮时逢靠着墙壁蹲下来,手肘撑在膝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本该是执笔握剑的手。
此刻指缝里嵌着泥,指甲断裂了几片,手背上青紫交错。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自己。
笑这幻境。
笑这凡人的命。
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管事的便来踹门。
阮时逢被人从稻草堆里拎起来,推搡着往后院去。
院里已经站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皆是面容清秀,穿着粗布短褐,低眉顺眼地站着。
教习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姓吴,据说年轻时也是角儿,后来嗓废了,便留在园子里教人。
吴教习目光从几个少年脸上扫过,在阮时逢脸上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你,过来。”他朝阮时逢招手。
阮时逢走过去。
吴教习抬起手捏住他下巴,将他的脸扳到光下细看。
阮时逢也没躲,任他打量。
“底子不错。”吴教习松开手,退后一步,“嗓子如何?喊一嗓子听听。”
阮时逢沉默片刻,开口喊了一声。
他不懂戏,喊出来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生锈的刀刮过石面。
吴教习眉头拧起来,面上那点满意褪去大半。
“生胚子。从头教起。”
从那天起,阮时逢开始学戏。
压腿时吴教习拿藤条抽他膝弯,逼他把腿绷直。
吊嗓时天不亮就要站在院里对着墙喊,喊到喉咙冒血丝。
走台步时脚底磨出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再磨破。
这些他都能忍。
不能忍的是吃饭。
园子里管饭,但不管饱。
每顿一碗稀粥,一个杂面馒头,咸菜半根。
少年们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吴教习有句话挂在嘴边:“饿着肚子才能记住教训。吃饱了便偷懒,偷懒便学不好。”
学不好的后果,阮时逢很快就见识了。
同批有个叫小豆子的少年,嗓子天生不好,高音上不去。
吴教习让他吊嗓,他吊了三日还是破音。
第四日吴教习没让他练嗓,让人把他绑在院里槐树上,晒了一整日。
小豆子被放下来时嘴唇干裂出血,人已经半昏迷。
几个少年抬他回柴房,喂了水才缓过来。
翌日小豆子便被送走了,没人知道送去了哪里。
阮时逢始终记得小豆子被绑在树上时看他的眼神。
只有认命。
仿佛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阮时逢的戏越学越好,吴教习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嫌阮时逢太冷,说他唱戏像背书,有腔无韵,有调无情。
“你唱的是《长生殿》,不是《祭妹文》。”吴教习拿藤条点着他胸口,“唐明皇思念杨贵妃,那是有情有义。你唱出来像什么?像死了爹。”
阮时逢垂着眼,没有辩解。
他心里想的是,若他真死了爹,大概连这腔调都唱不出来。他只会笑。
笑着看他爹烂在酒缸里,笑着看他爹被人从赌坊扔出来,笑着看他爹死在哪个不知名的阴沟里。
后来,束发那日,阮时逢正在后院吊嗓。
吴教习已不教他了。
嫌他冷,嫌他无情,嫌他唱了三年还是那副死样子。
换了个更年轻的教习,姓陈,刚满三十,原是别的园子里的二路老生,嗓败了才来此处混口饭吃。
陈教习比他好说话,从不拿藤条抽人膝弯,也从不罚谁在太阳底下跪着。
可他看阮时逢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他的目光总像在估一件货色,打量成色,掂量斤两,盘算着几时出手能卖个好价钱。
阮时逢唱完最后一段,收了势,转过身。
陈教习正倚在廊柱边,手里端着茶盅,见他望过来便笑了。
他的笑容和善,和善得让人心里发寒。
“时逢。”陈教习搁下茶盅,拍了两下手掌,“今日唱得不错。下午不必练了,回去好生歇着。晚间有贵客来,你陪着喝两杯。”
阮时逢垂着眼,没有应声。
三年了。
这种事他躲过,闹过,甚至拿刀比划过自己的脸。
周掌柜怕他真把脸毁了,才一直没敢动他。
可这三年园子里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周掌柜的耐心也跟着一天天耗尽了。
陈教习见他不答话,笑容淡了些,声音却更柔了。
“时逢啊,你在园子里三年,掌柜的待你如何?”
阮时逢抬起眼看他。
双眼空空。
陈教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掌柜的说你如今也束发了,该懂事了。园子里不养闲人,你总不能一辈子唱戏。唱戏能唱出什么名堂来”
阮时逢依旧没有开口。
他知道周掌柜打的什么算盘。
三年前诗昀那番话保了他三年,如今那丫头再没露过面,周掌柜的耐心便到了头。
束发那日,便是个分水岭。
从此他便是个大人了,大人的用处与孩子不同。
孩子可以唱戏,大人只能卖身。
陈教习见他一言不发,只当他是默许了,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晚上换身干净衣裳,别穿你这身灰布袍子,寒碜。”
阮时逢站在原地,目送陈教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灰布袍子。
袖口磨出了线头,肘部补了两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
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
他忽然想笑,却没笑出来。
下午他没有歇息。
他坐在柴房里,就着破窗漏进的天光。
他靠着墙壁坐了很久,久到天光从窗棂这头移到那头,久到檐下的影子从短变长,久到夕阳沉入墙头,暮色四合。
晚间,陈教习来柴房寻他时,阮时逢正坐在草堆上,手里握着一根筷子。
陈教习看见那根筷子,脚步顿了顿。
“你做什么”
阮时逢抬起脸,暮色里他的面孔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我不去。”
陈教习脸色沉下来。“时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阮时逢依旧握着那根筷子,没有松手。
“我说了,不去。”
陈教习没有再与他废话,转身出去。
片刻后周掌柜带着四五个打手闯进柴房,人人手里提着棍棒。
周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捻着那串铜钱,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时逢,我养了你三年,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阮时逢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你养我?你拿我当人养过一日吗?”
周掌柜脸色涨红,将铜钱往地上一掼。
“给我打。打到他肯去为止。”
几个打手一拥而上。
阮时逢握着那根筷子刺了出去,筷子尖端扎进光头大汉的肩窝,血珠子溅出来。
大汉吃痛一拳砸在阮时逢脸上,打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栽倒,后脑勺撞上墙壁,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没有松手。
筷子从大汉肩窝里拔出来,带出一线血珠。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要撑破皮肤。
第二个打手的棍子落在他脊背上,骨头咯吱作响。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碎瓦片扎进皮肉,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又站了起来。
周掌柜在门口看得心惊,连退两步。
“你们愣着做什么给我打。往死里打。”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
脊背,肋间,肩胛,后脑。
阮时逢倒在血泊里,手指还在往前爬,指甲抠进砖缝,崩断的指甲嵌在泥灰里。
那根筷子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他的手边只剩一摊湿滑的血。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慢慢捻灭一盏灯。
耳畔的声音也渐渐远了,周掌柜的骂声,打手们的喘息声,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他想起诗昀。
想起那夜她从墙头跳下来,扑进他怀里时带着雪后松林的气息。想起她说“我会来找你的”,想起她说“下次可以给我唱长生殿吗”,想起她弯着眼睛笑的模样。
你骗我。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来。
你答应过会来找我的。
我等了你三年。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不来了。
是忘了吗还是觉得他不值得等。
可他问不出了。
他的喉咙里全是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
最后一点光暗下去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远。像在他耳边,又像在很远的地方。
“阮时逢?”
是诗昀的声音。
不。
是温招的声音。
阮时逢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
温招正坐在他身侧,垂目望着他。
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忧色,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他坐起目光灼灼的望着她。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在幻境里熬了十五年,可现实中却只过了一个时辰。
每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夜晚他都想她,每一回被人按着头灌酒时他都想她,每一次从柴房冰冷的稻草堆里醒来他都想她。
他想告诉她,
没有她的日子糟糕透了。
可此刻温招活生生坐在他面前,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那些在心底翻涌了千万遍的委屈那些在齿间咀嚼了无数回的质问,到了嘴边全化成灰烬。
他伸出手臂将她拢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轻。
温招的背脊僵了一瞬,随即慢慢软下来。
她安静地靠在他肩头。
阮时逢将脸埋进她发间。
雪后松林的清苦气息涌入鼻息。
她是诗昀,
也是温招,
她是叫什么,
并不重要,
只要是她就好。
阮时逢闭上眼,那些积攒了三年的酸涩从眼眶里无声漫出来,渗进她的发丝。
温招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他脊背上。
阮时逢身子微颤,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这片灰褐色的荒原上。
“我很想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也是。”
温招难得的说出一句情话。
“我……在幻境里见到你了……那时候的你,很小,很可爱,那时的你叫诗昀。”
阮时逢闭着眼感受着温招的温度,丝毫没有注意到温招因为“诗昀”两个字而僵硬起来。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招眉头紧蹙,她轻抚着阮时逢的脊背,声音难得的软着。
“我在幻境里做了什么?”
“你在里面是个小骗子,说回来看我的戏,结果我一等你就是三年。”阮时逢笑着开口,带着点给小孩讲故事的意味。
而此刻荧墙外被喂了慢慢一嘴狗粮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