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神情复杂。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传承的记忆。
试炼的幻境。
两相重合,严丝合缝。
那她是几时认识他的?
她为何叫诗昀?
她脑子里像塞进一团乱麻,每一根线头都扯不动。
就在这时不断从虚空中跌落的人影打断了温招的思绪。
荒原上渐渐聚起三三两两的人群,有的面色惨白,有的泪痕未干,还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仿佛刚从溺水中被捞起。
阿觉从人群中挤出来。
她脚步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温招面前,一把攥住温招的袖口,仰起脸,眼眶通红。
“小姐。”
温招低头看她。
阿觉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在幻境里……见小时候的你了。只不过那时候,你叫诗昀。”
温招指尖一蜷。
阿觉没注意,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你还有个姐姐,叫什么来着……西遥。对,她叫西遥。我和魑惊还变成了两只翠鸟,你救了我们,你带我们回了家。”
温招的眉头一寸一寸收紧。
西遥……?
姐姐叫西遥吗?
荒原上的人影渐渐稠密起来。
闻琊从虚空中跌落时踉跄了两步,金蝶步摇彻底不见了踪影,发髻散了大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左右张望了一眼,瞧见耶律澜霜正撑着膝盖从三丈外站直身子,便跌跌撞撞扑了过去,一把攥住对方衣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澜霜。”
耶律澜霜垂目看她,没有言语,只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闻琊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在那段凡人生涯里熬了四十年,从垂髫小儿熬到白发老妪,守着亡夫的牌位过了半辈子,最后死在一场大雪里。
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封寄不出的家书,收信人的名字她如今已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那段日子太难了。
难到她连哭都不敢出声。
耶律澜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揽过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
破军从人堆里挤出来时,他先瞧见了贪狼。
贪狼正倚着一块青石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布条缠得齐整。
破军冲过去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大人呢。”破军喘着气问。
贪狼抬了抬下巴,指向荒原东侧。
破军顺着方向望去,看见阮时逢正坐在地上,怀里还搂着一个人。
他当即收回目光,一屁股蹲在贪狼身侧,也不再追问。
阿觉从另一边走过来,衣摆沾着草屑,眼眶还泛着红。
她在贪狼另一侧站定,垂着眼没有说话。
破军偷偷瞥了她一眼,瞧见她那副模样,到嘴边的玩笑话全咽了回去。
他见过阿觉翻白眼、冷嘲热讽、指桑骂槐,唯独没见过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
“你还好吧?”
破军难得放轻了声音。
阿觉没有应声。
她又站了片刻,才别扭的从嘴里蹦出来一句。
“管好你自己。”
破军瞪了她一眼,随后嘟嘟囔囔:“母老虎……”
荒原上到处是这般光景。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连旁人都跟着鼻酸。
有人抱着同伴的肩膀沉默不语,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有人独自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肩头一耸一耸。
所有杀意都散了。
第一关时那些刀光剑影你争我夺,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浮世借命一关,剥去的是这些修士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
片刻阮时逢终于松开了温招。
“你那段凡人命是什么?”他声音带着些沙哑。
温招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没有凡人命。”
阮时逢抬起眼看她。
温招迎着他的目光,茫然道:“我脚下的水面是空的,我没进幻境。”
阮时逢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孟良的声音打断。
“第二关浮世借命。共四十七人通过。”
荒原上寥寥站着四十余人,衣袍染血形容狼狈,却皆腰背挺直目光清正。
其余淘汰者已被传送出秘境,灰褐天幕下只剩这片残兵。
孟良的声音继续道:“第三关,执念归墟。”
荒原上静了一瞬。
有人问道:“执念归墟是什么。”
“秘境之中有无心古镜一面。镜不造幻象不捏敌人不编回忆。它只复刻试炼之人一生中的执念,百分百真实还原过往。”
破军忍不住开口:“那要是……放不下呢?”
“放不下便困死在镜中。执念不消幻境不散。被困者最终沦为秘境万千执念傀儡之一,永世不得出。当然了,打碎镜子也是可以的,但是从古至今还从未有人打碎此镜。”
破军脸色刷地白了。
阿觉站在他身侧难得没有冷言冷语。
孟良继续道:“坦然和解彻底放下,即为通关。只要心底仍有一丝纠结不甘怨恨眷恋,幻境永不消散。”
温招脸色白了白,她重活一世,便是带着怨恨而来的。
她怎么能放下?
怎么能通关?
阮时逢在她身侧,注意到了他渐渐苍白的面庞,他轻轻挽住温招的指尖,安抚似的捏了捏。
“大道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天道不是敌人。是自己。渡尽浮生熬尽孤寂最后要渡的永远是自己。”孟良说完最后一句,现在也没了声响。
荒原上一片死寂。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被传送到了不同的空间。
温招尚未回神,脚下一空。
灰褐荒原连同阮时逢的掌心一同消失。
她坠入一片虚无,四周既无光亦无暗,既无风亦无声。
她悬在其中数息,才见前方浮现一点微光。
那光渐次扩大,化作一面落地铜镜。
镜身高可及顶,镜面澄澈如水,边缘錾刻纹路。
温招走近两步,镜中映出她的身形。
灰褐旧衣,发髻微散,神色冷冷的。
她轻轻抬手,指尖触上镜面。
冰凉的触感只存一瞬,随即镜面如水面般荡开涟漪。
一股无从抗拒的吸力攥住她指尖,将她整个人拖入镜中。
温招落地,她稳住身形抬眸四顾,瞳孔倏然一缩。
是温府……
温招立在原地。
她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五六岁的小温招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膝盖底下连块蒲团都没有。
她跪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指尖冻得发红。
温应寒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卷《女戒》。
他垂目看着膝下这个小小的人影,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可知错在何处?”
小温招仰起脸,声音稚嫩却倔强:“女儿不知。”
“不知?”温应寒将书卷往案上重重一摔,“你今日去了何处?”
“西街。”
“去做甚?”
“看人放纸鸢。”
温应寒脸色沉下去。
“旁人家的孩子可以在泥地里打滚,可以在街巷里追逐,但你不可以!你身负朝阳命格!是命定的帝王妃!”
小温招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
“你这一生,从落地那刻起便已写定。入宫,侍君,母仪天下。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你犯的每一个错都会被记在心里。今日你去西街看纸鸢,明日便有人传温家嫡女不守闺训。后日呢?后日陛下若听闻此事,会如何想?”
“女儿只是去看了两眼。”小温招的声音很低,“没有与旁人说话,也没有耽搁时辰。女儿去时跟嬷嬷禀过,回来时也禀过。”
温应寒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只是将那卷女戒重新拾起来,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她面前。
“抄!从头抄到尾。抄到你明白何为规矩为止!”
小温招接过书卷,没有再开口。
她跪在祠堂里,就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光,一笔一划地抄起来。
小温招抄到半夜,手指僵得握不住笔,便呵口气暖一暖,继续抄。
温招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跪在青砖上的小小人影。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这不过是那无数个日夜中的一日罢了。
后来她确实没有再去看过纸鸢,也确实将女戒倒背如流。
她学会了琴棋书画,学会了温婉恭顺,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这些算什么呢?
她早就习惯了。
画面如水波般荡开,又聚拢。
这一次是赏花宴。
太后的赏花宴年年都办,御花园里摆满各色牡丹,姚黄魏紫争奇斗艳。
世家大族皆以收到请柬为荣。
温招记得那日自己穿了一身新裁的鹅黄衫裙,发髻上簪了两朵珠花,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她那时刚学完女训,正读到“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行兼备方可为贤妇,觉得今日这番打扮也算得体。
她从晨起便候在廊下等着。
温应寒带着柳翠和温韫走到二门时,她才小跑着跟上去。
温应寒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来做甚?”温应寒有些疑惑。
小温招攥着裙摆,她迎上那道目光,努力让自己笑得得体。“女儿听闻今日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极好,想去见识见识。”
柳翠站在马车旁,手里牵着温韫。
她听见这话拿帕子掩了掩唇角,笑声从她鼻子里逸出来,“招儿还小呢,赏花宴上人多眼杂,去了也是给老爷添乱。”
她偏头看向温应寒,声音放得极柔:“韫儿好歹是个男儿,日后总要接手家业的,出去见识见识世面是正经。招儿嘛,在家学学规矩便是了。”
温韫仰起脸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温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柳翠轻轻扯了扯他的小手,他便低下头去,不再出声。
温应寒收回目光。“你弟弟是男子,出门应酬是历练。你是女子,女子便应当安守内宅。在家习字绣花,比出去抛头露面强。”
他说完便转身上了马车。
柳翠牵着温韫跟上去。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离开了。
马车驶出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
小温招站在二门内的影壁旁,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那身新裁的鹅黄衫裙上,也照在她紧抿的唇角。
她站了很久,那时的她只觉得这个家里,好像从来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祠堂里罚跪抄书都是她的。
富贵荣华旁人的。
这便是一个朝阳命格替她挣来的全部待遇。
她的命格照亮了温家满门,唯独她自己是站在阴影里的那个。
画面如水波般荡开。
这一次是栖梧宫。
她跪在殿门外的玉阶上,寒露浸透裙摆,膝盖骨贴着冰凉的石板。
她等了整整一夜,常青没有来。
次日万福传话,说陛下政务繁忙,改日再来看她。
画面再转。
她站在御书房外,手里端着参汤。
常青批折子批到深夜,她便在外头候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