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时逢先是回了玄箓宗,而温招也回到了凌锋阁。
温招推开窗扇,翻身落地时靴尖悄无声息地压住青砖缝隙。她抬眼,便看见孟良坐在桌边,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
她回来便是来找孟良的,如此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她垂首敛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弟子见过掌门。”
孟良没有叫起,他漫不经心道:“会稽街的扶桑花开得可好?”
温招微微抬眸,面上不露分毫:“弟子不知掌门所指。”
“你辰时便离了宗门,一路往会稽街去,连早课都没顾上。”孟良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凌锋阁百年规矩,新弟子入门头三日不得离山。你是忘了,还是没把规矩当回事?”
温招没吭声,眼前之人是否可信,她尚且不知。
“罢了,”孟良望向她,“既不愿意说,便同我讲讲来这隍硝窟有何目的吧。”
温招瞄了他一眼,以凌锋阁掌门的身份想查她在第一层的那些“光辉事迹”,实在是容易的很。
“回掌门,弟子前来调查一桩案子,苏将军,苏荔叛国通敌一案。”
对于苏荔一事,温招需要更多线索,而眼前的孟良可以说是第二层的核心人物,正好可以借此探探此人。
而孟良听到“苏荔”这个名字,孟良眉心微拧,隍硝窟之中的每个人从出生起便要牢记《诛绅录》中的所有名字,孟良自然也不例外。
“你是她的什么人?”孟良眸中闪过一缕暗光,他洞察着温招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温招闻言,微微扯了扯唇角。
“算起来的话,弟子应当是她的……”温招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道,“友人。”
孟良看着眼前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的臭丫头,眼皮跳了两下。
荒唐!
那苏荔都死了多少年了,
算起来都能当温招的曾祖母了。
温招见他不答,大约也猜到了他的想法,“掌门可知疣斛片?”
“怎么?你还要查疣斛片?”孟良看着眼前满嘴谎话、心眼儿多的要命的小丫头有些头疼。
“正是,掌门可知第二层的疣斛都在何处?”
孟良不答反问,“你既与苏荔是故交,那知不知道她当年为何会死?”
“不知,所以才要查。”温招没有回避,她从容答道。
孟良看了她片刻:“那你又查到了什么?”
“苏将军一事尚且不知,但疣斛片除了第一层,剩余每层都有产出,既然能生产疣斛片,要么有权、要么有钱。”
孟良微微颔首:“不错,会稽街有片田地专门种植疣斛,而那片田地出产的疣斛花,只进玄箓宗的丹房,从不见光。凌锋阁的弟子若敢碰那片地,便是不敬宗门。”
温招挑了挑眉,“所以玄箓宗明面上是修行符法,暗地里却在炼制疣斛药丸?”
孟良眯了眯眼,随后还是告诉了她。
“玄箓宗在第二层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秦时此人城府极深,他若真想掩人耳目,便不会把田地摆在会稽街那样的地方。他敢放在那里,便是算准了旁人不敢动。”
温招也隐约猜到了,此事大抵是与第五层那位城隍爷有关了。
温招巧妙的转移了话题,但依旧在试探着这位掌门,“听闻凌锋阁与玄箓宗素来不睦,弟子还以为只是传言。”
孟良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不是传言。”
温招抬眼看他。
孟良的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山脊线上,似是在回忆。
“秦时与我,曾经是师兄弟。同一位师尊,同一间静室,连剑谱都是共用一本。”
温招没有插话。
“他天分极高,符法一途少有人能出其右。师尊当年也曾说,宗门若交到他手里,百年内必出大造化。”孟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惜掌门之位传给了我。我虽不及他悟性,可师尊说我比他稳得住心性,他那时年轻气盛,容不得半点不顺。”
温招接了一句:“所以便反目了?”
孟良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道:“他离开师门那日,在凌锋阁山门前站了整整一夜,我出来见他,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师尊选我不是因为我比他强,是我比他更听话。”孟良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从那之后,他便再没踏过凌锋阁的山门。后来他创立玄箓宗,事事都要与凌锋阁争个高低,争了半辈子,也没见他真正赢过什么。”
温招听着,没有评价。
孟良垂下眼,“他恨这世间所有顺水推舟的偏袒。偏偏师尊选了我,偏偏剑道压了符法一头,偏偏他样样都比我强却样样都慢我半步。这口气咽了半辈子也没咽下去,我也拦不住他。”
温招安静地听完,神色不动,只问了一句:“那玄箓宗丹房的疣斛花,与你有没有关系?”
孟良看着她,目光沉稳如旧。
“凌锋阁从不沾那东西。秦时自己选的偏门生意,我不拦也不护,由他自己担着。”他顿了顿,“你若要去查那片地,我不会拦你。但有一条,别死在玄箓宗的地界上。”
温招没有应承也没有推辞,只是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弟子记下了。”
她走到门口时,孟良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万事小心。”
温招脚步只顿了一刹,便踏出了门槛。
正午的日头泼洒滚烫金光,整片绿洲都浸在晃眼的亮白里,热风裹着细沙漫过公主府夯土高墙。
府墙以红柳、芦苇拌黄泥夯筑而成,被烈日烤得泛出暖赭色,粗壮胡杨木立柱漆着暗红纹路,在地面投下浓得化不开的暗影,是整座府邸仅存的清凉去处。
尉屠月璃翻身下马,靴尖踏碎一地滚烫的尘沙。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正欲往府里走,便听见檐下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嗓音。
“阿妹,你如今倒比父王还忙了。一出去便是三日,连个口信都不曾递回来。”
说话的是个男人,他生得一副浓艳立体骨相,鼻梁峭挺,墨眉斜扬,深陷眼窝盛着透亮琥珀金瞳,卷长睫毛覆下浓影,眼底藏着草原狼的桀骜。
肌肤是晒透的蜜古铜色,下颌线条冷利,深红唇瓣天然微挑。乌黑发辫缀满银饰玛瑙,额间碎发衬出锋利颧骨。一身风沙养出的悍烈贵气,野性俊美,一眼惊心。
尉屠泽楷倚在廊柱边,他面上带着笑,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尉屠月璃没停步,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阿干若是来兴师问罪的,大可以省了。没工夫陪你讲那些虚礼。”
尉屠泽楷也没生气,勾着唇随她进了府。
“阿父今日很关心你,自从知晓你当街抢了个中原小子,更是对你‘另眼相看’啊。”尉屠泽楷漫不经心道,尾音欠揍的调调让尉屠月璃火气直窜。
“我竟不知当储君会这样清闲,阿父应当多给阿干你找点事干了。”
尉屠月璃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尉屠泽楷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刺,反而笑着开口:“阿妹真是长大了,竟会关心阿干了。”
尉屠月璃被这句堵得噎住,冷哼一声,不再接话。
她径直走入正堂,解下腰间长鞭随手搁在案上,端起驼奶一口闷了。
尉屠泽楷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散,像在自己帐中一般自在。
“我此次前来呢,就是阿父的意思,再过些时日,你我各自领兵,一举拿下大钰。”
尉屠月璃闻言,拍桌而起,愤然道:“不可!突厥与大钰和约未破,贸然出兵,师出无名。”
“师出有名。”尉屠泽楷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调调,“万诡门的遗址在我突厥好几百年了,你前些日子抢回来的那个中原小子一来,便被一把火烧没了。”
尉屠月璃愤然抬眼看他,“什么意思?你有证据吗?!凭什么怪到她头上?!”
“大钰之人擅闯我突厥圣地巫霭林,又烧毁我突厥旧宝遗迹,便是一封现成的战书。”
“你拿她当棋子?”尉屠月璃的眉眼霎时覆上寒霜,下颌绷紧,呼吸微微发沉,压抑着翻涌的怒意。
“等拿下了大钰,把那小白脸捉回来当个美侍有何不好?”尉屠泽楷单手漫不经心转着佩刀。
“不行!”可还没等尉屠月璃发火,便见到尉屠泽楷冷下了脸。
“没有不行!月璃,这是阿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连阿母的死你都忘了吗?!”
尉屠月璃所有的怒火和辩驳都被“阿母”两个字堵了回去。
尉屠月璃和尉屠泽楷的阿母是整个突厥最尊贵的女子,他们的阿父只有他们阿母一个妻子。
尉屠泽楷偏过脸,望着门外被热浪烤得扭曲的街景,喉结动了一下,“无妨,月璃,你既记不得,我便再同你讲一次。”
“那年突厥和大钰在驼城外交兵。阿母本不该去,可父王受了伤,她带着医官赶去前线。她到的时候,父王已经退了兵,她本来可以走的。”
“可她走到半路,听说一队伤兵被堵在寒鸦岭,她掉头去接人。结果大钰的人追上来,把她和那队伤兵一起截住了。”
尉屠泽楷笑了一声,“后来大钰的将领说,突厥可汗的爱妻在此,若是生擒,突厥便只能束手就擒。阿母没等他们围上来,她拔了刀。”
尉屠月璃浑身颤抖着,尉屠泽楷却还在继续说着。
“她先杀了那两个受伤最重的伤员,怕他们落在敌手受辱。然后她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尉屠月璃终于忍不住了,怒吼一声,“够了!”
尉屠泽楷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她最后说了什么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尉屠月璃垂着脑袋,声音颤抖,“惜哉,归不得矣……可是……”
“没有可是!”
尉屠泽楷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清。
“大钰与突厥早就已经不共戴天了,没有挽回的余地!”
说罢,尉屠泽楷起身便离开了,只留下了尉屠月璃一个人呆愣愣的看着门口。
申时三刻,会稽街的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青石板烤出油来。街面上行人稀落,几间茶棚的竹帘放得低低的,偶尔有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蔫头耷脑的客人。扶桑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一声接一声,撕扯着午后沉闷的空气。
温招蹲在枝桠间,墨色夜行衣被日光烤得发烫,她却连姿势都没换过。阮时逢挨在她身侧,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扶桑叶,正拿叶柄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人眼晕。
“你若是把这叶子转掉下去,我今日便把你踹下去。”温招偏头看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阮时逢手腕一顿,叶片果然停住。他凑近些,气息拂过她耳廓:“招招这般凶做什么,本座又没有发出声响。”
温招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在街对面那扇紧闭的黑漆门上。那是玄箓宗设在会稽街的药铺,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方刻了一道符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自他们蹲守以来,那扇门只开过一次,一个灰衣弟子捧着只木匣出来,往街尾方向去了,再没有回来。
“这人倒是沉得住气。”阮时逢将那片扶桑叶随手一丢,叶片打着旋儿落在树下,正落在一个挑担经过的货郎脚边。
货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树冠,什么也没看见,便继续往前走了。
温招没有接话。
会稽街的午后就那么长,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探出一截藕荷色的衣袖。
那人跨过门槛时,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是程倚夫。
温招眉尖微动。
秦时没来,倒是把她遣来了。
“她来烧树。”
阮时逢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声音不高不低:“那你我倒是省了一桩事。不必去寻她,她自己送上门了。”
“大抵是秦时疑心太重,便让她来探探。”温招低声道。
程倚夫捏着火折子立在扶桑树下,藕荷色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先四下看了一圈,街上只有几个挑担的货郎低头赶路,茶棚里坐着打盹的老头,对面药铺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火折子凑近树干时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动静,可扶桑树的枝叶纹丝不动。
阮时逢蹲在枝桠间,用气声低低开口:“她点得这般慢,是在等咱俩现身?。”
温招没有应声,只盯着程倚夫那只拿火折子的手,她的手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