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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招阴笺 > 第94章 094

第94章 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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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抄了人家的东西,而原主就在眼前,她还要放火烧人家,搁谁谁都心虚。

火舌舔上树皮的瞬间,几片枯叶簌簌落下,火星子溅在地上闪了两下便灭了。

扶桑树还是那棵扶桑树,连焦痕都没留下一道。

程倚夫退后半步,低头看着那截火折子,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烧不着。

街对面的茶棚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程倚夫猛地回头,目光扫过去,只看见一个老头正端碗喝茶。

她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火折子在她指尖慢慢燃尽,最后一丝光亮熄灭时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阮时逢收回视线,下巴搁在膝上:“她这一趟回去,秦时怕是要亲自来了。”

“正合我意。”温招的目光从程倚夫远去的背影上移开。

正当阮时逢和温招打算子时再来先行离去之时。

一人便从街角转过来了,那人走得不算快,墨袍曳地,拂尘搭在臂弯,步伐间不带半分烟火气。

来人正是秦时。

温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这老头真是半点都等不住啊,连撤身的机会都不给。

她给阮时逢传音道:“我抓人,你救火。”

阮时逢没回话,只把扇子收了,袖口挽了半截。

秦时甫一落定,便以灵力涤荡方圆十丈,连草叶缝隙间都不曾放过。温招以咒力将自己与阮时逢的气息彻底封入扶桑树的天然荫蔽中,秦时那缕灵识从两人眉睫前扫过,竟不曾有分毫察觉。

“倒是一棵好树。”

秦时负手立于树前,指在树根前比了一道符。

一道幽蓝的火苗自他指尖窜出,贴着泥土钻入根隙。

火苗无声无息,没有风能吹歪它,连烟都几乎不见。

温招在枝桠间看得分明,这火烧的是根脉。

她不再等。

遥昀脱手时钺身未鸣,钺刃割裂空气无声无息。

秦时反应极快,在钺刃擦过耳畔的刹那他便侧身避开,灵力在周身凝成一道青光壁障。

那壁障还未完全成型,温招的咒力已如潮水漫堤,从她掌心倾泻而下。

“九渡决,第三式,冥锁。”

地面裂开。

无数锁链自地底涌出,那些锁链漆黑如铁铸,表面流动着暗沉的光泽。

它们从秦时脚下破土而出,缠绕他的脚踝,攀附他的小腿。

他催动符法想要挣断,可锁链非金非铁,灵力触碰上去便被寸寸吞噬。

“你!”秦时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

锁链已缠上他的腰腹。

他手中拂尘落地,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沾满尘土。他运力想要抬起手臂,可肩头已经被三条锁链死死压住,灵力在经脉中逆行,震得他唇角溢出一线血丝。

温招从扶桑树上跃下,靴尖落地时灰尘不起。她走到秦时面前,低头看着他被锁链缠缚的姿态。

秦时跪在扶桑树根旁,膝下是被火灼过的焦土,他抬起头望着她,目光里既有惊怒又有不甘。

“你可知我是谁?”秦时声音发紧,竭力维持语调的平稳,“第二层三百年根基,百年心血,皆系于玄箓宗一身。你今日困我于此,明日便会有人取你性命。”

这话可给温招逗笑了。

“你可知……上一个这么威胁我的人,眼睛没了,心脏没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很漂亮。”

阮时逢也被逗笑了,但他没忘了正事,他掌心按在扶桑树的树干上,掌下那处焦痕正慢慢愈合,新生的树皮从焦黑处一点点蔓延出来,那动作像是在替一棵树抚平伤口。

秦时还试图运力催动符法。锁链立刻收紧,绞进他的骨缝里,他闷哼一声,肩头微微塌下去。

周围的行人早就纷纷逃走了,有些胆大的露出一双眼睛,趴在门缝看,而其中自然包括了程倚夫,和周府主。

温招似是感应到了那两道恐惧的目光,微微侧头,“不经意”间便对视上了。

两人抬腿便想逃,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锁链缠上脚踝的瞬间,程倚夫只觉得膝弯一软,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她踉跄跪倒,藕荷色的衫子沾满尘土,与周府主那身锦袍挤作一处。

锁链攀上脊背,缠住双臂,将两人拖到扶桑树下。

温招立在三人面前,低头打量了一番,眉眼弯弯笑道:“呦,真巧,三位都在。”

程倚夫面色惨白如纸,周府主额角渗汗,秦时跪得笔直却挣不开锁链。

“二位是来赏花的?”温招慢悠悠踱到程倚夫面前,弯下腰平视她,“程先生方才那火折子点得手抖,可见心里也不是很踏实啊。”

程倚夫咬着唇没有答话。

周府主连忙开口:“这位姑娘,误会!老夫只是路过……”

“路过?”温招偏头看他,“周府主从凝丹府一路路过到会稽街,倒是不嫌远。”

周府主被她噎住,白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秦时终于抬起头,声音沉冷:“你要如何处置我等?”

温招没有直接回他,只侧过脸,目光望向树冠。

阮时逢还在那里。

她传音过去:“去请孟良,顺便把其他几位掌门也叫来。”

阮时逢收回手,他在温招肩侧停了一步,朝她弯了弯嘴角,随即转身往街尾掠去,身形快得像一阵风。

温招歪了歪头,对着几人“和善”的勾了勾唇,“秦掌门这叫什么话?弟子只是一个小辈,怎么敢处置您呢?只是有问题想问问几位罢了。”

话音刚落,落在秦时和周府主身上的锁链便化作了灰烬。

温招看着程倚夫,声音淡淡的:“你早该给她下跪了。”

扶桑树枝繁叶茂,遍地的扶桑花开得艳丽,程倚夫跪在树下,微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程先生如此想出名,定然是有一些有趣的过往吧。”温招挥了挥手,饕餮便像一个皮球一样滚了出来,随后变大再变大……

温招面前的三人,看着在他们面前逐渐变得狰狞、可怖的凶兽,都被吓呆了神。

“那边让我来看看……你的过去吧。”温招抬起柔荑,微凉的指尖点在了程倚夫的眉心。

灵光骤现!

再睁眼,景和一年,夏。

隍硝窟的程家诞下一女,这是程家的第五个女儿了。

“晦气!你这贱人怎的这样不争气!又是赔钱货!”程龙骂骂咧咧的踹了还在榻上的女人一脚,随后便摔门而去。

随后管家慢吞吞的走了进来,犹豫半天说道:“夫人……老爷说……隔壁王家收小媳妇儿……”

“畜牲!都滚出去!都给我滚!”榻上的女人撕心裂肺道。

程倚夫,

倚靠,

丈夫。

程家最小的女儿,在她娘以死相逼下,活了下来。

“这贱名,倒也配得上你这贱命。”这是她父亲对她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要把她卖了。

平庸的名字,平庸的长相,平庸的资质,却集中在了一个不甘平庸的女子的身上。

她不愿意被嫌弃,也不愿意平庸,更不愿意做倚夫。

她不愿意的东西太多,要的东西也太多。

她要成名,她要尊敬,她要做被倚靠的人。

当然,或许,她要的也不多。

十八岁那年,窟中男子风月盛行,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写手不断。

而她似乎也看到了成名的希望,她一遍又一遍的写,一遍又一遍的改,可是她是个平庸的人啊。

写出的东西,自然也是平庸的。

可有人似乎不平庸。

那一年,《烬辞书》打动了窟中所有人的心,熹微先生的名字也被众人所熟知。

提起熹微先生,

首先感受到的是什么呢?

是痛,是泪。

《烬辞书》自然也打动了程倚夫的心,她以为熹微先生感到遗憾和惋惜。

可与此而来的念想,

只是一个瞬间,

只是一瞬间,

一瞬间。

可她忘了,

生为女,先读懂同类的痛楚;

身为人,先读懂敬畏死亡与苦难。

她找到了秦时,答应写出《云川旧契》让扶桑树生出怨气,而秦时则让她名声鹊起。

她渴望,

太渴望了,哪怕她知晓这是不对的,

可她不想再倚靠任何人了!

当然对熹微先生这种死人不算倚靠,她是这样想的。

温招再睁眼,几位掌门已经都到了,阮时逢也回来了,站在她不远处,正忧心的观望着她。

阮时逢见温招睁开眼,连忙若无其事的收回了目光,仰头装作无事的打量起扶桑树。

温招垂眸看着程倚夫。

程倚夫跪在地上,膝盖抵着焦土。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不抬头,浑身都在发颤,像是被方才那场灵光回溯抽干了最后一点气力。

温招偏过头,望向枝头簌簌轻颤的扶桑叶。

“你想让她把你所经历的,全都经历一遍吗?”

在场无人应答,亦无人敢问是对谁说的。只有扶桑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是有人叹了口气,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程倚夫终于抬起了头。

她脸上泪痕未干,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间逼出声音:“你……你到底想怎样?可是抄袭的人那么多!干嘛非揪着我不放?!”

闻言,温招目光从扶桑树冠落回到她的脸上。

“你能在这跟我讲话,只是因为被伤害的不是你,所以你才能用你的幸运来旁观别人的不幸,”温招居高临下的看着程倚夫那张布满恐惧的脸,“但是,程先生,没有人会一直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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