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与阮时逢踏进钱樱的屋门时,檐角那串风铃正泠泠作响。
屋内陈设如旧,被褥叠得齐整,桌上那盏残茶尚未收走。一切看着都像主人只是临时出门,片刻便会折返。
温招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两本书上。《烬辞书》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显然被人翻过无数遍。
另一本《云川旧契》压在其上,封皮崭新,却在月光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伸手翻开《云川旧契》。
纸页一张一张翻过去,墨迹犹在,朱砂批注也犹在,可凡涉及熹微先生遗稿字句之处,俱成空白。
那空白绵延数页,像是被一泓清水漫过,将所有借来的血肉洗得干干净净。
程倚夫精心裁切拼合的句子,那些从《烬辞书》里剜下来的痛与泪,此刻全化作一纸无字。
阮时逢凑过来看了一眼,低低笑了一声:“不毁其书,只夺其魂。往后任谁翻开这册子,都只记得它空了一场。”
“这些本就属于熹微先生,”温招合上书册。
阮时逢却在此时收起笑意,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檐外的光漏进来,将屋内照得更亮几分。
他回身,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残茶上,茶杯摆得端正,茶汤却冰凉,看起来已经走了几个时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心中了然,钱樱大抵是出事了。
温招和阮时逢连忙去寻闻琊。
两人行至客舍院外,尚未转过那株老槐,便见檐脊上盘踞着两道身影。一人端坐如松,脊背绷得笔直,手中刀鞘横搁膝头;另一人仰面朝天,双腿交叠,嘴里叼着根草茎,正对着满天星斗絮叨。
“……也不知那臭丫头今夜用膳了没有。贪狼你说,她是不是又没吃饭就跑出去瞎转悠?”
贪狼头也不回,“你操心她做甚?”
破军将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哼了一声道:“怎的与我无关?她好歹是温姑娘的人。”
贪狼终于侧过脸,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你怕温姑娘扒你的皮,还是怕阿觉姑娘饿肚子?”
破军被这句问得噎住,草茎在齿间碾了两碾,硬邦邦地别开脸:“你少胡说。我是替温姑娘分忧。”
贪狼收回目光,不再接话。
檐下传来脚步声。
破军低头,正对上温招那双沉静的眼。他一个激灵坐直,草茎从嘴角滑落,顺着瓦楞滚下去,没入檐下的暗影里。
“温姑娘!大人!”破军翻身跃下,落地时衣摆带起一阵风,“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贪狼不紧不慢地落地,朝二人拱手一礼。
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目光在破军面上转了一圈:“方才在檐上念叨什么?隔了半条巷子都听见你提阿觉。”
破军耳根一热,连忙岔开话头:“大人,您和温姑娘出去这大半日,闻姑娘在屋里转了几十圈,说要是再等不回人,她就要亲自出门去找了。”
温招抬眼望向客舍那扇半掩的窗扇:“她现下在何处?”
贪狼应道:“闻姑娘在屋里抄符。她嫌外头吵闹,说不如画几道符来得清净。”
阮时逢闻言,眉梢微微挑起:“她?抄符?今早还嚷嚷着玄箓宗的符经比天书还晦涩,半日功夫就转了性?”
事出反常必有妖,温招闻言立刻推开门,果不其然,空无一人,闻琊就在贪狼和破军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了。
闻琊与钱樱一同不见,只怕是跟秦时脱不了关系。
破军与贪狼见状,齐齐单膝点地,膝盖碰地,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阮时逢抬手摆了摆手,将那声请罪挡在半空:“若是秦时所为,他修为在你二人之上,你们察觉不到也是寻常。起来说话。”
二人依言起身,却仍垂着头。
就在这时,温招感觉到袖中的心音石微微发烫。她探入指尖,灵力一触,便听见戚蘅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
“姑娘,你离了凌霄地宫之后,赵将军府上的公子赵耀来地阙仙楼坐了半个时辰。”戚蘅的声音依旧慵懒,“他替赵康年传话,问的是烧典妻行和魁花楼的人是什么来路。”
温招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戚蘅也不等她答,自顾自继续道:“奴家没有回他实话。只告诉他火烧得很干净,什么都查不出来。不过赵耀临走时说了一句话,奴家觉得该让姑娘知道。”她顿了顿,“他说将军府不会让这把火烧得不明不白。”
温招终于开口:“有劳戚掌柜递话。那两把火既然烧了,就不怕有人来查,他可还说什么了?”
“旁的没有了。他走的时候面色不大好看罢了。”
“有劳。”话毕,温招将心音石收回袖中。
阮时逢挑眉看她:“有几分能信?”
“赵耀来了是真,想寻放火之人也是真,但如果仅仅是这样,想必戚蘅也不会告知我。”温招扯了扯嘴角,“只有威胁到她或者她的利益,她才会急迫的想让我意识到赵耀的威胁。”
“毕竟,她是个生意人,不是吗?”温招淡淡问了一句,随后道,“话说回来,事到如今,二人不知所踪,你我先去禀报孟良,第二层,谁人可信尚且不知,目前只有孟良姑且可以作为盟友。”
温招与阮时逢踏入议事厅时,孟良正背对着门,立在悬挂于后壁的那幅山河图前。
烛火将那道削瘦的影子投在绢帛上,将边关的山脊与城郭都盖住了半边。
孟良负手立于堂中,声沉如水:“今日凌锋阁亦丢了许多女弟子。你来迟片刻,我便要派人去寻你了。”
温招闻言,眉峰微凝:“何时的事?”
“昨夜至今日晨间,前后四人不见踪影。皆是入阁不足三载的年轻弟子,修为不高,也未与人结仇。巡夜弟子未闻异动,那四人便凭空失了踪迹。”孟良转过身,目光落在她面上,“你可知我为何与你说这些?”
温招略作思忖:“秦时那边也丢了人,两宗之事恐怕是同一人所为。”
孟良点头,将一卷竹简递给她。展开一看,是粗略勾勒的舆图,几个方位用朱砂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