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箓宗昨夜也丢了数人,合真观那边今早也有人报失踪。若只是凌锋阁出事,我自有处置之法。可如今六派皆有其事,这便不是寻常寻仇或内斗,而是有人在暗中收网。”
温招将竹简合拢,搁回案上:“周府主可知情?”
孟良沉默一瞬:“他未必不知情。凝丹府与玄箓宗往来甚密,那片疣斛田地也与他有干系。往日从未有几大宗门同时失踪弟子的情况出现,但都是隔三差五会失踪。”
阮时逢自窗下起身,折扇在掌中轻叩:“那依掌门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先把其他几位掌门请来。六派之中尚有殷婆婆坐镇幽蛊谷,李善和虽圆滑却不至丧尽天良,云清道长明哲保身多年,此番若将实情摊开,她不会袖手旁观。”
孟良将竹简重新卷好:“你二人先行回避,待我传讯之后,再各自探听虚实。若有人暗中行事,便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了马脚。”
温招拱手:“弟子遵命。”
而后温招与阮时逢回到各自的住处,温招本打算告知阿觉和耶律澜霜此事。
温招推开阿觉的房门,烟与水汽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她本要退出去,余光却钉在了那扇屏风上。
一张人皮,整整齐齐地搭在屏风横脊上。肤色莹润,眉目宛然,从额发直至脚踝不曾断裂,软软垂挂在木架上,像一件褪色的绸缎衣裳。细细的血管印浅浅浮在皮下。眉眼口鼻俱全,睫毛、鬓丝尽数留在皮面上。
温招的视线落在屏风横脊上那件人皮上,纹丝不动。
水汽氤氲,将那轮廓氤氲得越发柔润。
阿觉站在屏风后,赤着的脚趾踩在湿滑的地砖上,五指蜷曲,像是要嵌进砖缝里。她听见温招的脚步声停住了,停得那样准,恰好在那件人皮的正前方。
“小姐。”
阿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发紧,带着水汽浸透过的哑。
温招没有应声。
阿觉等了一息,又唤了一声:“小姐。”
“出来罢。”
阿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背上。水珠从发尾滚落,砸在皮肤上,碎成细小的水花。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抵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清醒了些许。
“小姐可否……先转过身去。”
温招立在原地,没有动:“你若不习惯,我出去便是。”
“不是不习惯。”
阿觉打断她,话出口才觉得声音重了。她垂下头,指尖攥得发白,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我只是……怕您见了之后,会觉得我恶心。”
屏风上那件人皮在水汽里微微晃动。
温招的目光从人皮上移开,落在屏风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肩胛上。阿觉侧身站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蒸汽里有些模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恶心?”
阿觉没有应声。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迈出一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水汽漫过她的肩头,顺着锁骨的沟壑往下淌。她的面皮是暗沉的青碧色,皮肉紧绷枯槁,不见半分血肉丰润。嘴部裂开到耳根,两排獠牙参差锋利,像是生锈的铁锯。齿缝间黏着暗红血渍,像是永远洗不净的旧痕。身形干瘦佝偻,周身无皮遮盖,外露灰黑筋肉,肌理盘结如老树根。
温招安静地看着她。
阿觉站在水汽中央,湿漉漉的发尾贴在后颈上。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混浊的白,却直直望着温招的方向。
“您不怕吗?”
温招没吭声,只是拿起桌上那支画皮笔,在那张人皮的眼角点下了一枚泪痣。
阿觉这才发现,她一时粗心忘画了这等明显的细节。
世传画皮鬼有两般形骸,常取生人整张皮囊,以脂黛细细描摹眉目容色,披于身便成娇柔绝色女子,专以媚态蛊惑凡夫;一旦皮囊脱落,原形毕露,一身青碧枯槁,面无活色,齿列如锯,周身不见寸肤,筋络盘虬外露,眼窟空空,指生乌尖利爪。
此物性极阴毒,诱人之后便剖膛取心啖食,被逼去人皮时,伏地作野豕般嘶吼;若皮囊损毁,则不能久驻人世,只得四处猎杀生人,重觅新皮遮掩丑态。
可眼前的阿觉似乎并非如此,至少她的身上并没有属于画皮鬼的腥腐味儿。
“在巫霭林从你给我那滴血之后,我便知晓你是画皮。”温招把画皮笔放回桌上。
阿觉低着头,紧抿着唇。
温招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不轻不重的揉了揉。
“早些休息,明日商议。”说罢,温招便出了门,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阿觉立在铜镜前,屏风上那张人皮还在水汽里微微晃动,眼角那枚泪痣殷红如血。
她伸手触上镜面,手掌抚上那张青碧枯槁的脸。
裂隙开阖间露出齿间暗红,那双混浊的眼窝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无尽的白。
镜中人此刻与路边的野鬼没什么分别。
可头顶被轻抚过的温软还在,那触感隔了这么久竟没有散尽,像一簇火苗贴在头皮上,烧着她这副枯朽皮囊。
“原来她早就知道……”
温招曾经的这句。
“皮囊虽异情非薄,盼有寒门容此觉。”
她此刻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