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三月,芳菲正盛。
盛京城,白云观外,簌簌雨落的老桃树下,一个老汉问:“商师,卦上怎么说?我儿这次,不会出大事吧?”
“你儿,还挺能耐。”被称呼为“商师”的人实在年轻,看模样也就二十岁,一件蓝色袍子浆洗得发白,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一阵,排出一个卦盘。
老汉被说得一阵自豪,挺起胸膛:“那是当然!”
“上月拐卖妇孺,这月又放火杀人,真是落狱掉脑袋的大好前程。”
老汉的脸色登时变了:“你放屁!姓商的,你少在这里放屁!我儿就是帮人处理了点来源不明的钱财!”
卦师看着卦盘,不疾不徐:“天狱课,又带刑杀灾劫,必是大祸临头。不如趁着你儿还没被带走,抓紧时间回去抱头痛哭。”
“放你*的狗屁!居然敢诅咒我儿子?看我不打死——”
老汉抬脚踢拳要向卦师打过去。
却见这时,一个小胖子从道上蹿了过来,手抄一根木棍,对着老汉脚底一挥。
咚!
好沉闷的一声响。
老汉猝不及防被掀倒,屁股着地,痛得龇牙咧嘴。
“死老头,就你还想打我商哥?!”小胖子一脸凶恶,“卦金给了吗,没给快给,给了快滚!”
老汉想也不想就啐了一口:“呸,就你——”
小胖子的木棍又举起来:“还想找打?”
“别打,别打,我给就是!三文是吧?我知道你一直是这个价格!”老汉忙讨扰,丢下三枚铜板就跑,连屁股都顾不上揉,一路上的灰尘都被撵起来。
小胖子满眼嫌弃,捡起地上的钱,吹掉灰,并着自己带来的竹篓一并交给卦师,“我爹让我给你送鱼,还想让你收我为徒,教我点卦术。”
小胖子比卦师年纪小,身高也矮上好些,离得近了,得仰起头才能看见卦师的脸。
这人长相其实很好,皮肤白净,眉眼细长,就跟笔墨画出来似的。想他在盛京这个人挤人的大城里游来钻去好多年,就没见过比这人更好看的。只是这人惯来懒做表情,很有一种活人微死感。
这人的行为也非常不活人。这不,只见他收下鱼后,张口却说:“你不收。”
“啊?你怎么这样啊!”小胖子气得跺脚。
但也并非真的生气。认识这么多年了,卦师什么脾气性格他还不清楚?这人一向懒惰,别说让他收徒,就是让他收菜都不乐意。
“那你帮我算一卦,看看我今年能不能被仙门选上,去当修行者!”
“今天的算完了。”卦师又拒绝了他,将三枚铜板收起,拎上鱼篓转身。
这在小胖子意料之中。卦师一日只算三卦,眼下都要午时了,收摊已经算晚。但他还是嘁了一声:“那我明天早点来。”
又想起:“哦对了,姜家想请你去看风水。”
“不去。”卦师答。
小胖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死你算了!”
卦师不再答他,边打了个呵欠,边走进道观。
这道观实在是破旧。
大门就剩半扇,门头牌匾结满蛛网字迹模糊,院子里处处杂草。
他踩过它们,脚步沙沙,但除此之外,再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因为如今这里只剩他一个人。
供神的大殿上闻不到丁点儿香烛的味道,里面的神像跟道观大门一样破败,失了头颅,空余一个身躯。
卦师目不斜视地从旁经过,如同这些年里走过的千百回,突然的,听见小胖子在外面大叫:
“商哥,商哥!”
卦师没有理会。
又听见小胖子继续喊:“商哥,这回你真得理我一下,不然要出人命啦!是陈祈,她看起来快死啦!我没开玩笑,商哥,你出来,商——刻——羽——”
商刻羽刚一回到桃树底下,就被攥住衣角。
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斜靠着树干,破布麻衣上全是泥,眼眶陷得很深,嘴唇苍白,干瘦如柴,皮肤又乌又青。
“商哥,救救我……”她的嗓音沙哑细弱。
“商哥,你快救救她!”小胖子大声喊,“她说她成这样之后,她爹娘就给她草席一裹直接丢了,好不容易才爬出来到了你这儿!我看八成是中毒了,你快救救她!”
这可不像是中毒。
小胖子没看见陈祈身上还散着一层幽幽的、灰黑的雾。
但商刻羽瞧得出,那是死气。
商刻羽蹲下,认真注视攥着自己衣角的小姑娘,一叹:“救你得去好医馆,起码得花二十两。”
陈祈一下哭了:“商哥……”
商刻羽:“你看我,像拿得出二十两的样子?”
小姑娘说不出话了,但抓他抓得更紧,枯瘦的、沾满泥土的指节泛起乌青。
商刻羽也不说话,好半晌,开口:“你还想活?”
“想、想……”
如果不想,怎么会从草席里爬出来。
“你确定,还想继续在这世上过活?”商刻羽又问了一次。
“活,我要活!”她的语气比上一次更坚定。
又是半晌安静。
安静之后,商刻羽轻声道:“行,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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