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在眼皮上的手有点凉,刺激得乌歌忍不住直眨眼,他想,刚刚男人还一副嫌弃自己拖后腿的模样,嘴上一直批人,可还是会冷着脸来护着自己,说到底,慕北源对他这个徒弟还是抱有着一丝师徒温情吧,或许是以前藏得深,现在被自己死缠烂打给挖掘出来了……他这样想着,等了几秒,乌歌觉得应该差不多了,赶紧上手几下扒拉掉慕北源的手。
慕北源松开手,还是下意识将手挡在少年眼前遮了遮,好让人适应幻境初现时所爆发的刺眼白光。
乌歌睁开眼,扒着师尊的手往周围瞧去,眼前赫然是一间老旧的小木屋,门窗却干干净净一看就知是有人每日精心擦拭,这间木屋坐落在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的院子里,竹叶声声,野花满地。
“这里是?”
“青叶的记忆。”慕北源说着,微一抬首,眼神示意乌歌继续看下去。
闯进乌歌视线的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跌跌撞撞从他身前穿过,直奔向屋子,女孩身着破旧的麻衣,看起来只有三四岁。
小女孩的手里紧紧抱着几个雪白的馒头,而在跑到屋子门口的小院时,小腿被飞来的石子狠狠砸了一下。
扑通——
女孩“啊”了一声,腿弯一曲,猛地向地面扑去重重摔在地上,馒头从怀里滚落在地,染上了灰尘。
她艰难地用手去刨那些脏兮兮的馒头,一点一点跪坐起来,回过头,肌黄面瘦的小脸上一双漆黑的杏眸,睁得溜圆,眼里满是惊慌。
乌歌一怔,那张小脸简直是青叶的缩小版。
“小偷,你偷了我爹的馒头!看我不打死你!”对面来了几个小孩,领头的一个高个子男孩叉着腰,指着小青叶怒气冲冲道。
青叶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手下的动作不停,慢悠悠把地上的馒头都拢了回来,紧紧攥着不愿松手,半晌,才嗫喏着:
“我没偷,我只是借。”声音细如蚊呐。
“我会还钱的。”
“还钱?哈哈哈哈谁信啊,你们家的情况整个寻枫城谁不知道!” 男孩一听这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带动周围几个小弟也弓着腰嘲笑起来。
“如果不是你的姐姐在醉月楼找了个杂役的活干,你还在睡干草堆呢。”
“我爹说,你们姐妹俩就是没人要的野种、灾星,克死娘还克死爹。”另一个孩童说。
“灾星是青叶才对,不然为什么刚出生,她娘就死了呢?”
女孩没有反驳,可乌歌分明看到那瘦弱娇小的躯体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手缓缓紧握成拳,用力到指尖都在发抖。
那男孩冷眼看着,看够了,就低头四下搜寻,捡起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在手心抛上抛下,抬脚向青叶走来:“小骗子,我再给你次机会,把馒头还回来,不然可不是报官那么简单了。”
“不报官,你要如何?”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点愠怒。
青叶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似缀了星光。
“姐姐!”她惊喜地叫着。
在那几个小孩的身后,站着一位身着青衣,身形轻挑的少女,年岁也不大,瞧着也就比在场的孩童大个一两岁的模样。
“是碧水!碧水那疯婆娘回来了!”有人发出惊叫。
于是乌歌就亲眼看见,那脸上挂着温柔笑容的清秀少女,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中抓着的赫然是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沉甸甸的,砸在地面上砸出一小块土坑。
碧水歪着头,轻言轻语道:“你刚刚说,谁是灾星?”
男孩有点怂了,不禁缩了缩脖子。这里的人谁不知道,碧水俩姐妹虽然无父无母,在城里的生活过得也艰难,妹妹青叶是个懦弱的,经常挨同龄小孩欺负,可姐姐却是个强势蛮横的性子,谁惹了她定会被报复。
可能是菜园子被糟蹋,鸡被拿来烧烤,池子里的鱼都被强行投喂得直翻肚皮。
总之有碧水在,姐妹俩的生活竟好过了不少。
而此刻碧水就处在发怒前夕,她自己都护在身后呵护的妹妹,怎么就是有人要趁她不在欺负青叶?
就应该打得这群熊孩子满地找牙!
“你,你的妹妹偷了我爹的馒头!”男孩壮起胆子怒瞪回去,本来就是对方不在理,难道还要打自己不成。
碧水闻言侧头看向不远处的青叶,两人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对上,青叶的眼睫颤了颤,垂眸避开姐姐的目光。
“有人看见她偷了吗?”碧水漫不经心道。
“啊?”男孩懵了。
“我说有人看见她偷了吗?”碧水拔高声音,冷哼道,“既然没有人看到,你们又凭什么说是我妹妹偷的!”
“你,你这是公然包庇她!”
“包庇了又怎样,我是姐姐不包庇妹妹难道要杖毙她吗!”碧水举起手中的木棍几步冲上来作势要打,目光凶狠。
“再欺负我妹妹,把你们都丢到鱼池里,喂!鱼!”
“疯子,两个灾星!你们俩姐妹都有病!”男孩惊叫一声,转身边跑边骂,其余几个孩子见领头的跑了,也都跟着转头就跑。
碧水挥舞着木棒追了几步,最后捡起脚边的石子扔过去,骂骂咧咧:“臭小子们!别让本小姐看见你们!”
没人看见,跪坐在原地的青叶在听到“两个灾星”那四个字时,瞳孔微缩了一下,目光阴沉,但在碧水转过头时又转瞬即逝,换上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可这细微的转变让乌歌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