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灰蒙的瞳孔逐渐变得清澈，眼神里还带着迷茫。

她为什么还活着，自己不是死了吗？

呆滞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当看到一旁哭得眼睛通红的青叶时，她瞳孔微缩，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震惊、失望、愤怒和一丝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不明感受。

碧水想起来了，记得当初青叶抛弃自己而逃的无情背影，也记得疯魔的青叶对着自己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还记得……青叶得到碎片的力量后，犯下的一系列滔天巨错。

她本不该再睁开眼睛，这短暂的生机，也是靠他人生命而延续的。

青叶看到苏醒的姐姐，眸子里带上了稀碎的亮光，可对上碧水的视线，又垂下眼不敢去看，她怕在姐姐的眼睛里看到厌恶。

或许是厌恶的吧，毕竟她做的错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多谢两位仙长相助。”碧水没有再看青叶，而是先向慕北源他们拱手道谢，她知道，是慕北源他们阻止了青叶，“感谢你们没有让……她一错再错。”想开口叫妹妹，可称呼在唇齿间滚了一圈，终究没能叫出口，她已经无法再心安理得叫出“妹妹”这两个字了。恨吗？时间会淡化一切，恨也恨不起来了；那原谅吗？

原谅有用么。

“哪里哪里……为民除害嘛……嘶！”手被人打了一下，乌歌白皙的手背浮上了鲜明的红印子，他下意识揉揉手，瞪大眼睛看向一旁的男人，眼神里带着质问：你干嘛？

慕北源冷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说呢。乌歌这才后知后觉，当着人家的面说别人妹妹是“祸害”似乎是不太合适。

“呃，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碧水摇了摇头，轻轻笑了笑，随后她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那个举措不安的少女。

“青叶。”碧水声音平静，招了招手，“过来吧。”

青叶似是没想到对方还愿搭理自己，犹豫了一下，慢吞吞走上前，当走到人的面前，她抬头看着碧水，碧水的眼神平淡无波，可就是这样一双没有丝毫情绪的眸子，却看得她鼻间不由得一红。

这么多年，她夜夜盼，日日盼，多么希望有这么一天那个安静沉睡的少女会睁开眼睛，哪怕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恨意，带着失望，她也认了。

“姐姐……”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到隐入风中，几乎要听不见。“我……”

她想说的话很多，想道歉，想痛哭，想乞求对方的原谅，又想问一问：你讨厌我吗？可最终只能哽在喉咙中，怎么也吐不出来。

碧水就这样静静看了青叶很久，气氛很是寂静，静到一旁的乌歌都不敢大喘气，生怕打破了这种静寂。不知过了多久，碧水忽然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包含了很多情绪，青叶听不出来，也不想深究。

“放手吧青叶，我不恨你了。”她说。

青叶听罢猛地攥紧手，猩红的眸子浸满了泪水：“你还在生我气吗姐姐，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会弥补的……你再等等我，我——”

“你的弥补，就是想让我讨厌你吗？”碧水冷冷道。

听到“讨厌”二字，青叶怔住了，微缩的瞳孔中水色弥漫，仿佛平静的湖面砸下一颗石子，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对不起姐姐……不要讨厌我，我后悔了，我真的错了。”

看着女孩那悲伤到快要崩溃的模样，就像全世界都要离她而去的受伤小兽，碧水神情有些复杂，紧抿的唇瓣轻颤。

最终掐着手心的指尖无力松开。

她做不到去讨厌青叶，不管如何，她们是这世界上唯一有着亲密联系的人，是血缘相系的姐妹。

“我无法原谅你，可也做不到讨厌你。”碧水闭上眼，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她抬起手伸向青叶，半空中顿了几秒，最终轻轻落在了少女的侧脸上，任由青叶的泪水落在她的手背，动作轻柔，就像以前她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王，青叶还是那个会乖乖抱着自己的手臂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的小孩。

“妹妹啊……再最后听一次姐姐的话，好不好？”碧水轻俯下/身看着青叶，眼里含着泪，可却笑得眼眸弯弯，像天上的月牙。

温柔如碧泉，叶落水留痕。

青叶再也忍不住，一把扑进了碧水的怀里，原本只是无声地流泪，现在变成了埋进姐姐脖颈尽情地号啕大哭。

“我听话，我听话的姐姐！”

青叶懦弱半生，童年时活在姐姐的背后不肯独立，少年时活在对姐姐的愧疚中夜夜辗转难侧；她杀过人，无辜的，可恨的；她骗过人，狡诈的，单纯的；她甚至做了一个姐姐的替身，掩饰内心的孤寂，自从碧水死了，她再也没有哭过。

可为了故作坚强而竖起的满身尖刺，在面对碧水的那一声“妹妹”，都化为了无尽的悔恨和委屈。

她想碧水了。

“姐姐，我想你了……”

乌歌看着看着，眼眶也不自觉红了，他在现实生活中也没有父母，他不懂亲情，可却能理解这俩姐妹的感受。

从小缺爱的孩子，有了对他好的人，就会变得偏执，哪怕剑走偏锋与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乌歌莫名地想到了原身，红着眼眶回头转向慕北源，刚想煽情一下，却看见男人飞快地转过了头，又转回来，可那双浅色的琥珀眸隐隐地蒙了层水光。

“师尊你……哭了？”乌歌不可置信地问。

“没有。”慕北源面无表情地说。

“可我明明看见了！”乌歌乐呵的不行，就像一只终于抓住了总是压榨自己的大老虎的把柄，甩着尾巴直嘚瑟的嚣张小狼。

“我说了没有！”男人炸了毛，一记眼刀狠狠刺向乌歌，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你是不是想死？”

乌歌赶紧捂住嘴摇了摇头，但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慕北源这家伙……真是可爱啊。

那边的碧水抱了一会儿青叶，缓缓松开了怀抱。她看了看哭哭啼啼的青叶，牵起了妹妹的手转向乌歌他们。

带着青叶一起，郑重地鞠了个躬。

“我为妹妹犯下的错误道歉，我知道她害的人很多，人命已逝不可弥补。”

“如何处置，全凭仙君意愿。”

青叶也低垂着头，闷闷地说：“我愿意用碎片之力送那些人轮回转世，然后……”

她侧头看了眼碧水：“我就去找姐姐。”

难得的，碧水没有阻止。

慕北源点了点头，道：“寻枫城人的转世，四象神峰自会安排好，不劳你们费心了。”

乌歌狼眸半眯，笑嘻嘻地靠在慕北源肩膀上，向青叶伸出了手：“碎片可以拿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