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北源今日一整天都在颜家。
准确来说,今天是颜家老夫人许氏的忌日,慕北源记得这一天,午时一过便径直到了颜府,在堂内不知等了多久,果不其然遇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颜瑾。
颜瑾踏进屋内,站在门口远远与慕北源对上视线,所有侍从立在两边不敢出声,本以为家主会大发雷霆赶走仙君大人,却不想颜瑾只是微微颔首,与往常无异走了进去。
慕北源直身而坐在宾客席的木桌边,看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站了一会儿后,也在桌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慕兄,久等致歉。”颜瑾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抬手招来一壶酒,就着桌上的瓷杯倒了酒水。
“今日我们不喝茶,喝喝酒吧。”语闭,不等慕北源回应,颜瑾就端着自己的那一杯一口闷下。
慕北源垂眸看了那杯酒一会儿,也端起酒盏送至嘴边,微微仰头,一口喝尽。
“酒不错。”慕北源淡淡评价道。
“好!够畅快!”颜瑾忽地拍手长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府中回荡,“我都不记得,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在一起喝过酒了,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和以往一样喜欢天天抱着茶喝。”
“今天难得一聚,一定要陪我喝个够啊!”颜瑾再一次挥手倒满了两个酒杯。
慕北源手指抵着杯壁,感受着杯内茶水传来的温热,却没有动:“许夫人知道么?”
“知道什么?”颜瑾一只手支着腮,一只手晃着酒杯晃晃悠悠,狭长的狐狸眼半眯。
“你和苏有灵的事情。”
“嗤。”颜瑾闻言忍不住笑了,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的事情吗?现在装作一副什么也不清楚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苏有灵不是被你杀死的吗?九尾妖狐蛊惑人心灭颜家满门,颜家少主清醒诛杀妖物。”慕北源低垂的眸子半掀,静静凝视着对方,“这段故事,都不是在三界传遍了吗。”
“慕北源!”颜瑾猛地一拍桌子,眼里似是要冒火,“你存心想惹怒我是不是?”
“我只想知道,神域碎片在不在你这里。”
“你既然问了,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还来问我干什么。”颜瑾冷笑一声,干脆大大方方承认了,“是,碎片是我拿的,人是我救活的。”
“可你若想取走碎片,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你拿走了碎片,见识了它的力量,凭你这么多年的阅历,你该知道它的重要性!”慕北源凤眸微凛,语速极快,“你能感受的到,最近魔族封印的动荡。”
“那是你们仙盟该管的事,与我青丘何干?”颜瑾漠不关心地说着,一边站起了身,他没有再看慕北源,而是直视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卷。
画中人是位体态婀娜、桃花罗裙翻飞的女子,可惜却没有五官。
颜瑾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慕兄,你是守护天下苍生的仙君,你唯有大爱,却从始至终没有爱过一人。”
“你不会懂我的。”
“慕兄若还不愿离去,那就请自便吧。”
说完,颜瑾背过身,往门外的方向走,阳光正透过大门洒进空旷的府内,宛如缀下鎏金,拉长了那人尽显孤寂的影子,直至消失。
慕北源注视着颜瑾远去的背影,遂垂眸,心中萦绕着方才颜瑾说的那一番话,微垂的长睫掩盖住眸中情绪。
他从座席上起身,迈步往外走去,行至门口,侍立两侧的家仆皆弯腰欠身,神情恭敬。
“恭送仙君——”
慕北源脚步一顿,终还是踏了出去,却在路过颜府屹立着亭台楼阁的灵园时,驻了足。
颜府很大,这里能种下一整片桃林,养一池渊鱼,不论外界四季变更,这里一直保持着欣欣向荣的一派春景,自百年前的那场大雪过后,颜瑾讨厌一切与冬天有关的事物,倒是留下了这副好景。
可叹的是,再多的生机蓬发之景,也掩盖不住这里发生过的血孽之缘,慕北源知晓,颜瑾是不会将碎片交出来的,只为给那早消失在天地间的所谓爱人续命。
慕北源确实不懂,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死生别离乃是天道常态,仅仅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情”,却愿意违背世间规则,逆天改命。
慕北源忽然想起,以前在四象神峰,秦泺总是调侃自己像是山间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清澈透亮,可若引的人陷进去,却只会堕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