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家都是人,村民都是来借牛的。屋里长木凳不够再坐,不嫌脏的直接坐门槛上,还有蹲墙根边的。
都是些汉子,味道大得很,七嘴八舌地聒噪着,都在说庄稼的事。
说起今年夏收,汉子们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心头得意,今年就大山村损失最小。家里虽然没比往年多几粒粮食,但难得地生出满足来。
为着别人的灾难而高兴,也为着别人的灾难想起自己不怎样的处境而忧愁。
谢行不太理解也不怎么关心,他不参与讨论,像局外人一样听着。
人太多,谢壮顾不得地里的活赶过来。
他来了,像得到莫名的信号,汉子们把话头扯回夏耕借牛上。整间屋瞬间燥热起来,谁都想先借,争吵的话差点把屋顶掀翻。
他们跟谢行扯不上关系,于是有说跟谢家亲的,没说完就被人拆台。有说送过谢行青菜豆橛子的,一水人都说送过,大伙都一样没甚么特别的。
吵不出胜负来,他们把矛头抛给谢行:“你说先借给谁?”
汉子全盯着谢行,像黑夜中猫的眼睛让他无法忽视。
“我说了不算。”众人随着谢行的目光看向主位上坐着的哥儿:“我家是夫郎做主。姜明说的才算。”
姜明面无表情拿着碗慢悠悠地喝茶,好像没听到也不在意他们在说甚么。
小装货。谢行在心里笑他。
姜明却没在装,要不是为了出气他早跑出屋了。谁乐意跟一群臭汉子呆一屋,那无孔不入的酸味,他全靠茶香撑着。
不过他要立起来,就要从一件件事让村民知道,他姜明不是好惹的。就算谢行以后真走了,他自己也能撑起一个家。
汉子们一进屋就觉得姜明失礼,哪有客人进门哥儿不起来招待还稳稳坐主位的?只是他们毕竟上门求人,就算再不合适也只能忍着。
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谢行家竟然是个哥儿做主。
妇人和哥儿也跟着汉子来了。她们没进屋边在院中闲聊,边听着屋里汉子们的话。妇人哥儿不犁田,但一样关心地里的庄稼。
她们也看向姜明,气定神闲的姜明,各种眼神都有。
疑惑、妒忌、麻木、羡慕、胆怯……
汉子们还没察觉,妇人哥儿们却敏锐地感觉到姜明与她们不一样了。
她们还没走进屋里,姜明已经坐在主位上。只是现在还没人说得清那是甚么。
现在该是村里上年纪的汉子跳出来反对了。就算不是自己家,他们也会说怎么能让女人、哥儿做主呢。怎么能不听汉子的呢。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那些年长汉子没有说话。
谢行是特别的,他不在村里长大,曾是县里的少爷,回村后又家大业大,谁能得罪他?他看着好说话可从没卖过谁的面子。管他呢,汉子想只要自己能借到牛,谁借不是借。
有不死心的看向谢壮,谢壮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他爹现在都听谢行的。
“家里的事,尤其是大事,怎么能让个小哥儿做主呢?哥儿能懂甚么?这不是惹人笑话吗?”
谢行看向说完话就缩到人后的小年轻,看着比他大几岁。
“那你别问我借。”姜明认出那人,以前扯过自己辫子。姜明回扯了他的头发,他手狠扯住后不撒手,直到这人受不住疼先放手。后来,没人敢扯他辫子。
再后来,姜明长大些,怕谢宝被吓跑,懂得示弱装可怜了才没打过架。跟他一样年纪的也不敢再打他,只是不和他玩,躲着骂他。
怪不得年纪小的跳出来反对,都欺负过姜明,怕他记仇呢。
年纪比姜明大的,不会无耻到欺负几岁的小孩。他们只是冷眼旁观,觉得自己没错,甚至有比较后感觉自己还不错。
“行了,别在我家吵,吵得头疼。”姜明一巴掌拍在桌上。
屋里安静了,屋外也安静了。
他拿出纸笔说:“排着队来,每人说说家里有几亩地,要借几天。我登记一下。”
有反应快的已经窜到姜明跟前,露出谄笑:“我第一,我先来。”
其他人顾不得反对,都怕别人抢先,连忙挤过去排队。
屋外的妇人哥儿纷纷咋舌,姜明怎么这么厉害了?他家汉子没帮腔,自个就把一群汉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姜明在登记,汉子们伸长脖子看他写得像模像样,不由地带上几分敬畏。姜明跟他们真不一样了,他竟然识字还会写字。
登记完,姜明说:“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先前已经答应好几家,这几家先借。其他家的,我先看看。”
的确有先上门的,但哪家先上门的还不是姜明说了算。他要给一些人家开后门。
姜明边看边找出不合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