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村已至山穷水尽之绝境。
水灾后,村民靠官府微薄的救济粮勉强度日。幸运的如黄家在外面找到活路,其他人家只能熬着。
农户不堪一击,根本没有重来一次的家底。可日子总要过下去。
流沙村太偏僻,村里的田地想卖都卖不出去。可夏耕在即,他们只能去借,借债买种子。以后能不能还得起已经没人有精力去考虑,走一步看一步。
再不济去当佃户,那真是一辈子翻不了身。心狠点说不定当土匪去了。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这时,官府愿意出粮出农具让他们开荒,还是往山顶往山外去,流沙村就没有不愿意的。
开好的梯田归农户,头三年还不用缴税,怎么想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至于山外人害怕的猛兽,流沙村也怕,只是没那么怕。人真到了绝境,反而甚么都不害怕了。
按唐见明的计划,流沙村从山里头向山外面开荒,大山村反过来,等两村相交,梯田合围,梯田就开好了。
只是,大山村却没几家愿意。
大山村也穷,但没有难到要去搏命。尤其是今年因提前夏收避过水灾,村民正是得意的时候。
这时候让他们进山驱赶野兽跟让他们去送死有甚么区别。
谢壮组织过几次,晓之以理又以利诱之,皆功亏一篑。亲近如周正家、谢铁狗家都只是观望,不敢应下。
汉子们要是在山里出事,一个家可就要塌了,没人敢冒头。汉子害怕丢命,老人们女人们更怕汉子出事。
周正倒是私下找来,言若有需要,他是猎户可以跟着上山帮忙。只是要他全力支持却不容易,人有自个的生活得先顾着自己的小家。
谢行没有勉强,郑重地谢过他。周正和白荷有帮忙的心意,就已经很不错了。
梯田的事一时陷入僵局。
唐见明言此路不通可改路而行,但其他村子亦如大山村。妄图浑水摸鱼的人不少,真心实意的没几个,还不如大山村。
一来大山村离流沙村近,便于梯田合围;二来大山村有谢家人在,相当于有自己人在,不怕谢行不尽心尽力。
如此,难题又回到原点。
这期间还有其他的小插曲。村民不干的,县里的乡绅地主倒是愿意。梯田的事阵仗极大,根本瞒不住。乡绅地主得到消息,都想跟着吃肉,最好能吃独食。
于是,纷纷寻上唐见明,表示愿意为他分忧,出一份力。
只是唐见明哪里愿意,此番造梯田不止是为自己的官途,还为了造福于民,可不是造福于乡绅地主。
要是让乡绅地主参与其中,唐见明在,他们还不敢造次。唐见明离开后,梯田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眼看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唐见明急了,已经准备用强。
他是官,官让民做,民就得做。梯田的事已经上报过朝廷,他就是太给脸了,村民才敢推三阻四的。
这时,谢行却劝他应许乡绅地主。
唐见明一双虎目瞪过来,对谢行的话嗤之以鼻。若是遇到困难就低头,索性甚么都不要做。
“地上有银子,傻子都知道捡。造梯田是福万民之事,这样的好事自然是要抢着争着。”谢行说:“先前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把这等好事给了大山村。既然村民不领情,那就按规矩办事。这样的好差事,自然要顶顶能干的人才有资格去做。”
“此话怎讲?”唐见明见谢行态度大变来了兴致追问道。
明明农户都害怕嫌弃的事,怎么成了美事?
等谢行说完,唐见明眼里是明晃晃的欣赏。自己还是说早了,这般人才怎么就放过了呢。
“所以,你们就溜了一县的老地主?”姜明笑出声来:“我可是听说了,好几十个老爷地主们顶着比小花还大的肚腩来咱这里,跟着上山下山好几天呢。”
谢行也笑起来:“是他们太贪了。不贪心就不会掉入圈套。再说,他们也没损失,不过是累几天罢了,当锻炼了。”
“这主意你想出来的?蔫坏。”姜明嘴里吐槽着,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不是我想的,是外援。我哥教的。”
姜明马上改口风:“哦,是大哥的主意啊。难怪这样英明神武,一下就解了县令的大难题。”
一声“大哥”让谢行心尖抖三抖,都顾不上姜明的戏谑。
姜明好像真把自己当他老婆了。身份代入非常丝滑,可他如果不是他老婆,那是甚么?
兄弟拉拉手很正常吧?兄弟吃吃嘴也正常吗?还有更进一步晋江不能说的,这还是纯粹的兄弟吗?
谢行的心又乱成一团。
明明不该滚到一张被里去,他没控制住。明明不该动心,他也没控制住。
在这一刻,谢行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动心了。
也许是姜明太过依赖他,也许是保护姜明让他获得前所未有的成就,让他从“累赘”变成自己理想中“可靠”的男子,也许是生活中琐碎的开心太过让他沉沦……
说不清道不明,不知从何时开始,却又在此时再次让他认清现实,放弃抵抗。
是的,他爱上了眼前的少年。
可亲人与爱人,任何人都没法舍弃其中一边。
姜明窥见他又一脸纠结,知道人又钻牛角尖了,他问:“大哥是怎么想的?怎么他能想出来,其他人想不出来?我要多跟他学习学习。”
其实姜明更想问,你跟大哥说起过我吗?但他忍着没问。
“村民不敢,无非就是害怕,怕山里有猛兽,怕自己设想的各种困难。”谢行开始复述谢迎的话:“所以,最重要的是保障开荒人员的安全。”
“这方面就靠唐县令了。唐县令从各地招募来不少好手,跟着开荒人员进山驱赶野兽。”
这段时间,山里响起的各种敲锣打鼓声,就是人类在驱赶野兽。谢吉因力气大,周正是猎户熟悉附近的山林,两人没少出力。
“我听说。”谢行凑到姜明耳边压低声音:“唐县令搞来了火药,说是遇到大虫可以用。不过没用上,老猎手说咱这处山没见有大虫活动的踪迹。”
说话的热气喷到耳边,姜明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
屋里就两人,还说甚么悄悄话呢。
“火药?打战用的那个?”
“对,就打战用的火药。”谢行没见过这个时代火药的威力,但能搞来火药,唐见明家世比他以为的还要深不可测:“看来咱家这靠山比后山还牢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还是你教我的。”姜明说。
说着话题又绕回梯田上去,火药与武力保证开荒人员的安全,还差一点是让农户主动去开荒。
正如谢行对唐见明所说,梯田是好事,自然要抢着来。
于是,他们演了一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