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八月日头渐盛,午间没甚么人在路上走。这时辰,走出家门没两步,头顶晒得发烫。
大山村的七八个妇人夫郎手挎竹篮挑着树荫下走,依旧被热气蒸腾到脸红。
到一处矮坡,跟在她们身后的谢铁牛说要回山上去。
一夫郎忙道:“快回去吧。”
这处矮坡离山脚很近了,脚程快的不用一刻钟就能下山。他们常到这摘野菜割猪草。
谢铁牛走后,她们议论起来。
“要不说官府办事可靠呢。回回送饭上山,官老爷每回都让人在山脚下等着,回回又送咱们下山。我家那口子可想不到这些。”
“是啊,有人跟着,再想到山上都是男人,进山里也没那么害怕了。”
“嘿,咱也算有镖师保护了。”
“踩的人多,山路都出来了,好走多了。”
谢铁牛爬上山顶,抹了把汗寻到一处阴凉地,不知从哪抓来一把稻草垫到身下,闭上眼歇午。
谢行用脚尖踢了踢他:“这树叶太密,树底下的泥巴是湿的。睡这里小心湿气入体。”
今天轮到谢铁牛护送人下山,歇午的时间本来就短。村里的汉子糙并不在意,只是听见谢行的声音,他还是赶紧睁开眼。
对这位县令面前的大红人,可没人敢轻视。他们虽然是同村,以前却没有交集。谢铁狗倒是与谢实交好。
见谢行关心,谢铁牛内心颇为感动:“不碍事。外面太阳太毒,凉爽点才好睡。”
谢行没了话,午后的森林安静下来。
谢铁牛重新躺下闭上眼。微风徐徐吹走脸上的热意,不时响起三两声清脆鸟鸣像摇篮曲。谢铁牛感觉自己飘在水上,身体与意识晃悠悠的。
谢行默了会,见谢铁牛快要睡过去,他想礼貌地叫人却实在想不起这人的名字。
叫铁甚么来的?有个弟弟叫铁狗,这汉子叫铁牛铁马还是铁象来了?实在想不起来了。
谢行不死心又问:“欸,今天你负责送人上下山,确定没漏人?所有送饭的人都送上山了吗?”
谢铁牛半梦半醒间迷糊地应了句,随后彻底失去意识。
“齐了。”
声音含糊不清,但一直竖着耳朵的谢行还是听到了。
没道理啊,姜明怎么没来?
自确认开荒人家后,汉子们进了山。察看地形、竖竿牵绳、从上而下一层层开挖。开沟引水、运石填坑,尖锄修整边缘,形成一道围筑新地的田埂。
山上忙得热火朝天,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两个人用。
为了赶在秋收前干更多的活,汉子们干脆中午都不下山。日出前上山,一直到日落后才成群结队地下山。
不是所有坡地都可以当梯田,水源和坡度都适合的地块不多。从上往下开垦梯田的规定不可破,哪家的地开在哪块,离水渠近还是远,开的多还是少,全凭本事。
哪家的地不想依水渠走?如此又是一番憋着气的比拼。汉子们更不愿意下山了。
可人是铁饭是钢,饭不能不吃。于是,妇人夫郎每日午间都送饭上山。
姜明也不例外。
只要他在村里,中午一定会亲自上山。他不在时才会请孙梅帮忙送饭。
谢行摸着自己空空的肚子,想着早上姜明说今天没事不外出的话。
难不成后面有事又出去了?
可出去了怎么不让人给他送饭?
欸,姜明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
不知怎得,想到谢铁牛,谢行还是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又想起听到的各个人名,再用力也想不起这些名字背后的面孔。
谢行惊觉,他的世界好像只有姜明。
所有的人像杂乱无序的灰尘,唯有想起他时才有清晰的面孔。圆而亮的眼瞳,看人时而像是小狗时而又像小狼。
“真没饭吃?”谢壮也在山上,见姜明没送饭颇为惊讶,说要分一半给他被谢行婉拒了。
当时谢行想也许姜明来迟了,没赶上和大伙一起上山。
“再等等,他会来。”谢行说。
等到谢壮吃完饭,姜明没有出现。谢壮关心了他一句。
谢行已经没心思应付他了。是啊,怎么不围着他转了?
等到谢铁狗送人下山,又等到谢铁狗上山,姜明还是没有出现。
姜明真忘记给他送饭了?
有甚么事比给他送饭重要?有甚么事比他重要?这人前两日嘴里还说着没甚么比他更重要,就算金子银子也不如他。
山坡上,妇人夫郎们看着满山坡的植物颇为可惜。今年太忙,春耕夏收水灾夏耕开荒,件件事追着脚后跟来,让人不得闲。
瞧,今年的野韭菜都开花了。往年,哪等得到开花,还是嫩芽不过手指高时就被人摘去,和鸡蛋一块炒,香气能飘到邻家去。
不过有得忙,日子才有奔头。
想到这,她们又不可惜了。甚至期待着,明年这时候,山上是甚么光景,自己又是甚么样。
到山脚下,她们要分开家去。
光望着眼前没有树木遮蔽的泥土路,已经让人感觉头皮发烫。
山脚下最末的树后突然冒出一个人把婶子们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见是姜明,她们轻喘一口气,抚着胸口问他怎么在这。
虽然被吓到,却是没人敢说他不是的。人们的面孔友善而慈祥。
“中午有事耽搁没赶上和大家一块上山。我一个人不敢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