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麦子分蘖,农户忙于施肥灌水。三两农户趁歇口气的空档聚起树荫下闲聊。
种麦人和种麦人彼此谈说,最爱说的就是地里的庄稼。
种几亩地,都是些甚么庄稼,长得怎么样。到年底能有多少余粮,盼望着年节吃顿好肉喝口好久,再给娃添件新衣裳。
说完庄稼,汉子们谈兴不减,捡起个时兴的话头又谈说起来。
“哎我说,你家开几亩了?”
旁边的人立马知道他问的甚么,脸上带起笑:“还差三两天功夫就够三分地了。”
问话的人马上得意地接茬:“我家开好一亩两分地了。等忙完庄稼就重新选地。”他家兄弟多干活都是一把好手。家里几亩地仅够养活兄弟几个,娶妻生子成了难事。以前跟村人有争执时还要被笑一句盛那么多有甚么用?
现在他爹娘可得意了,生得多就是有用。
就像现在,汉子们不得不下山伺候庄稼,暂时搁置开荒。而他家不同,有的是汉子。现在苦一苦开多几亩地,再养两三年地等到能种小麦时,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果不其然,他看到其他人脸上露出艳羡的表情。
自七月后,大山村最常谈的就是开荒。以前碰见客气招呼一句吃了吗,现在改成开几亩地了。
不止汉子们爱说,女人们哥儿们也爱说。
话头一开就止不住。
“在山上种地也好,那水流从山上流到山脚,地里要用水旁边就是水渠,多方便啊。”
“是啊。以后不用挑桶灌水可省事了。”
“要是雨水多,肥上几年地我也种些稻谷试试。”
微风吹拂正是舒服的时候,只是勤劳的人们只敢稍散些热气又挑起木桶往河道去。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农户回家。
一汉子路过谢家,见谢行蹲在院子门槛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口。他上前打声招呼,只是谢行没心情理他。
汉子识趣地走开了。
奇怪,早上出门就见人蹲门口,下午回来还蹲在那,不会蹲了一天吧。
也不知道在等甚么人。
村中仅有几户人家在冒炊烟,多半人家已经吃上饭了。汉子连忙加快步伐,不让家中媳妇孩子久等。
最后一缕阳光落下,天空渐渐暗下来。
谢行再也坐不住,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前冲。只是没走两步又兀自定在黑暗中。
他能去哪?
他要去哪?
世界宽广,前路漫漫,浮萍无归途可去。过去多年如今日,他一直在等待,习惯了等待。
姜明去了哪,为甚么不回家,他甚么都不知道。只是他再也没办法坐着等待,尝试着做点甚么平静下来。
谢行闭上眼不辨前路往前走。
“这么晚了,去哪?”黑暗中有人叫住他。姜明踏着夜色走来。
黑暗中,谢行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可他知道那是姜明。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对他如此的熟稔,仅凭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认出了人。
“怎么才回来?”谢行上前拉住姜明的手,试图看清他的脸,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
可怎么也瞧不清,姜明的声音响起:“与友人相谈甚欢,一时忘了时辰。”
“向日葵好看?”
“好看。”
“聊什么了?”
“听了一耳朵的西洋事,怪是有趣的。”
他们如冷战前一样交谈着,心里却并不为此高兴。
到家,谢行点上蜡烛,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他终于看清了人,还是早上的装扮,出门一日面上不见倦怠,依旧光彩动人。
姜明问:“怎么在外面走?”
“想去接你。”
“你知道我在哪?怎么接?”
谢行摇摇头:“不知道。天黑了怕你有危险。”
姜明失笑,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甚么。连自己去哪都不知道,还想着去接,不知说他有心还是无心。只是看着人蔫头耷脑样,他实在说不出戳心窝子的话。
李小花只说让人着急,让人害怕失去,可下一步呢?
家里冷锅冷灶,不像开过火的样子。姜明又问:“吃饭没?”
“没有。”
“你不会一天没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