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姜明说的背风处,两人先遇到了谢平。
谢平眉头紧皱,半蹲在地不断地挠搔着脚踝。常年在镇上,少见阳光人长得白,撩起的裤脚处肉眼可见的红肿一片。
听到脚步声他才注意有人来,又见两人要往前走。
“被蚂蚁咬了。”他当即指着一个方向提醒道:“那里都是蚁穴,要小心些。蚂蚁越来越毒了。”
谢平也算细皮嫩肉的,被蚂蚁一咬人就受不住了,身上当即瘙痒不止,没一会咬的厉害的地方起了成片的疙瘩,按上去硬邦邦的。他受不住痒上手挠了几下,没想到越挠越痒,怕挠破皮伤势更严重才生生忍住。
也算他倒霉,在这处被蚂蚁咬过的不止他一人。只是老农常年劳作,皮糙肉厚的忍忍就过去了。
“回去用温水和无患子清洗伤口,别用手挠,当心挠破皮。”姜明显得很有经验。
谢平点了点头,见两人要去看蚁穴,他在前面带起路。
堤坝草丛中果然有不少蚁穴,甚至个别地方没有草,只有蜂窝状的细沙密密麻麻。有几个巨型巢穴甚至到人膝盖上了。
“夏收那场暴雨前,这里还没有蚁穴的。”姜明说。
也许是暴雨淹没了旧巢,或是淹了食物,蚂蚁搬家至此。种种都是猜测,谁也说不清楚。但在堤坝上发现密集的巨型蚁穴可不是好事。
“山上的梯田要挖水渠,刚巧来了位水利官,你说这事要不要向他禀告?”谢平看着谢行神色犹豫道。
见谢行肯定,他神色坚定起来:“好,明天我再去说。”
又说了些话,谢平终于在两人的催促下起身家去。他实在是痒得不得了了。谢平打算去赤脚郎中处讨副药来吃。
谢平一走,谢行抿着唇笑起来。
“笑甚么?”姜明问。
“真有趣。这平哥看着老实巴交的,可毕竟是利叔的儿子。利叔跟人精似的,多少也学了几分。”不过他并不讨厌就是了。
“怎么说?”姜明细细回想谢平说话的语气、神情,实在想不出甚么异常来。
“你听他说:再。再去说,这是个甚么意思呢?”
再去说,那就是之前说过。为什么要再去说,这就值得深究了。或是水利官觉得情况不严重不值得大动干戈,或是人不屑得搭理他等等。前者可能性不大,若真如此谢平就不会再去说了。
“人就说一个字,你就想出这么多弯弯绕绕来?也许是无心说的呢。那是事实的话,人这样说也没问题。”姜明瞪眼,怪不得自己捉摸不透这人,谁能有他能想。
“不管怎么说,我是欣喜的。把一个老实人推到不属于他的高度很危险,我还后悔过。圆滑些总是没错的。”
谢平确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对上谢行却是不敢使。他这个堂弟虽举荐了他,可两人相处时间短还是有些生疏的。可多年察言观色下来,他看人颇有心得,更不用说能让县令师爷重视的人,能没两把刷子吗?
在聪明人面前耍心思可不是聪明的做法。
于是,他秉承着实话实说的原则,不添油加醋但把事情说全说清。说“再”,那是因为他真去说过。
不过不是跟水利官说的,而是水利官下面的小吏。
农民下山,农官暂时闲下来。水利官却不同,找到山上的活水源后,要依照山势与梯田的分布规划水渠,最后把水引入江河。
谢平知道自己读书是来不及了,只能靠实干。只要这处梯田做好,以后在县内各处推行开,不愁谋不到好位置。他想着多学多做,在农官那闲下来后,主动请缨给水利官跑腿办事。
正是人员短缺的时候,水利官肯定乐意对他印象不错。这事却惹恼了底下的小吏。
人本就瞧不起谢平靠亲戚进来的,又在水利官面前走动频繁,怕他抢走差事,可不得使劲针对他。小吏派发给谢平的都是脏活累活,或是不沾边学不到东西的活计。
谢平能发现蚁穴,还是人把他远远打发出去的。水利官还在山腰勘测地形呢,小吏就把谢平打发到山脚下忙活。谢平忙完干脆沿着堤坝走回村,正好瞧瞧水利官选好的入水口。
这一瞧,就瞧出了问题。
处处被暗中针对,谢平自然知道缘由,他想卖个好与那小吏。于是找到他说了蚁穴的事。只是没想到人不但没领他的情,还指着他鼻子骂,甚么狗抓耗子的混账话都出来了。
谢平以前不是没被骂过,甚至被骂得更脏。只是心里毕竟不好受,自己一个人又走上堤坝吹风消化那些不快的情绪。
他也想过要不找谢行帮忙。如果是谢行的话,一定会处理好,寻常小吏哪敢在谢行面前胡言乱语。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人终归还是得靠自己。
谢行是一艘大船,他沾光站上去已经足够幸运。他也该出一份力,成为掌舵手或是水手。
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间又走到蚁穴处,不小心还踩了上去。就这样遇到了谢行夫夫。他问谢行要去说吗,实则很想听到打包票的一句“只管去做,我给你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