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老人常用的竹篮依旧悬在房梁下。里面还剩半篮糖块,任夏叉下竹篮放进橱柜里。
很多年前,在这座老房子里朱家婆婆的爹娘就曾这样给她留过糖果。这个习惯是她从爹娘那里学来的。
现在横梁下空荡荡的,风吹过再也看不到摇摇晃晃的小竹篮了。
朱家日子过得宽松,朱家婆婆的爹很小就到镇上当学徒。他从小喜欢各种鲜亮色彩,村里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跑到赭石镇的。
后来成亲有朱家婆婆后没多久,朱家搬走了。直到很久很久后,大山村村民才知道朱家在外面发达了。
朱爹舍得给女儿花钱,朱家婆婆从小娇生惯养,养得不知世道险恶。朱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年纪上来后朱爹终于死了生汉子的想法。
朱家婆婆十八岁时,老两口决定为女儿招赘婿。他们精挑细选,选中镇上一户同样行商的人家。
那户人家生意不大,婆娘却很能生,足足有七个汉子。老两口挑中其中的五郎,为人憨厚老实,最重要的是听话没有花心思。
儿子多就不值钱了。这家人汉子多,加上五郎愿意入赘,爹娘也乐见其成。一来二去的,两家人交往频繁。
五郎的憨厚不止是性格上,还表现在长相上。他的长相实在难讨女子喜欢。朱家婆婆对他没甚么感觉,但她从小习惯听话,爹娘让她嫁她就嫁,也没甚么不愿意的。
五郎心知朱家婆婆对他感觉平平,存了讨好她的心思,频频把人约出门,从小不出二门的朱家婆婆答应过几次。
就这么几次就出了事。
朱家婆婆是在长街上遇到任守礼的。长相俊朗的书生风度翩翩地为她解围,一颗少女心就这么丢了。朱家婆婆开始盼着五郎约她出门,好再见到那书生郎。
她没想过反抗爹娘,哪怕知道自己的心意,依旧愿意听话。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书生竟也对她一见倾心,甚至为了她愿意放下身份入赘到朱家。
任守礼可是前途无量的书生啊,怎能跟商贾出身的五郎一样入赘呢。
朱家婆婆大为感动但不愿委屈心上人,她拒绝了。直到任守礼相思入骨病倒后,她终于忍不住跟爹娘坦白一切。她要抛下一切追随心上人。朱爹不同意,但是架不住女儿苦苦哀求和绝食相逼,最后还是妥协了。
与五郎的婚事作废,两家闹掰,朱家的生意受到不少影响。唯一让人开心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任守礼更是为了朱家婆婆选择入赘。
只是他提出一个条件,希望第二个孩子能姓任,不然他愧对列祖列宗。朱家答应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两人成亲十载,朱家婆婆迟迟未能有孕。
朱爹在一次外出行商时遇山石滑落而身故。消息传回朱家,朱母一病不起没多久跟着去了。
朱家只剩朱家婆婆和任守礼。任守礼仓促间接手朱家的生意,替朱家婆婆撑起整个朱家。朱家婆婆从听爹娘的话变成变夫君的话。
老话常说人心易变,但人心难测,也许人心从未变过,那颗心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自我记事起,家里便是任守礼的一言堂。朱家暗地里已经改姓任。一开始那个男人还愿意装一装,哄一哄她,后面就越来越不耐烦了。”说起自己生理学上的亲爹,任夏语气极为嘲讽。
可怜朱家婆婆完全看不清局势,一味沉浸在幻想的爱情中。就算她能看透,也已经无能为力。
发现任守礼有外室时,任夏已经八岁,外室子比他还大一岁。
朱家婆婆哭得死去活来,男人很会辩解,说是谈生意喝醉才糊涂了一回,赌咒发誓道:“就那一回。我喝醉了甚么都不记得了。谁知道就一回,她竟有了身子。”
男人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朱家婆婆:“当年你我成亲已有十载,我以为你不能生。那女子恰好有了身子,总不能让朱任两家都绝后吧。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事情也不会到这一步。我盘算着等生下孩子把孩子抱回来养,把人打发了就是。谁能想到,她刚生完你就有了身子。那时却是不好从外面抱孩子回来养,只能把他们娘俩养在外面。”
男人顺势表衷心:“我心里只有你。为了你入赘到朱家,这么多年走出去没少被人笑话。为支撑起朱家,我放弃了学业,数十年的努力都作废了。你总不能真让我绝后吧。”
八岁的任夏当时都被自己亲爹的无耻惊到了。他很认真地指出事实:“可是爹爹,你学业不佳下场也中不了。白胡子一大把的不中的,我都认识几个。”
任守礼的目光瞬间盯过来,那吃人的目光不像父看子,反而像看仇人。
可惜孩子的几句话没能在朱家婆婆心里掀起一丝波澜。她竟然觉得任守礼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