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徽柔抬起了头,左右一扫这死去的地方,元旻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道是谁在荒亭冷寂里,原是柔儿寻我来了。”
语气里带着戏谑和认真。
她还未及转身,腕间忽地一紧。
元旻握她腕的力道更重了些,他负着的手也伸上前,掰开她掌心,瞬时抓起另只合在一起翻阅检查。
指腹摩挲着她掌侧几道窄而深的红痕。
萧徽柔心脏跳得极快,做坏事被抓包似的,她不可置信地垂眼,继儿抬眸,上下来回切换。
“怎么弄的?”他问。
萧徽柔沉默不语,元旻也没逼问,接着从袖口取出一样玉色的小盒,掀开盖,沾了点到指上,便涂抹在她伤处。
清凉的药膏通过他指尖的温热隔着白皙的皮肤渗透进来。
她心底那点隐秘心虚,兀地被放大,几乎无所遁形。
“你怎么知道的?”萧徽柔扁扁嗓子。
元旻一本正经说:“我知道什么呢,柔儿可还没告诉我。”
元旻把她两只手都涂抹了一遍,发现抓得渐松,萧徽柔赶紧缩回,揉了揉腕子藏入袖中,再拢住罗袖。
“那殿下与陆家,可是已经达成了一致?”
元旻惑道:“何出此言?”
萧徽柔想来应该还没有,问唐突了,随转开话题:“殿下,为何不去比试?”
他把药盒塞进她手心,似笑非笑道:“你想我去?”
她不答。
这么好逞才露锋的台子为什么要躲着。
“我们柔儿以前逢人就夸我,”元旻猝然自后抱住了她,下巴贴着她的鬓边,清清淡淡的气息拂过耳廓,“若你望我夺魁,我便去。”
“元旻你!”这狎昵的姿态让萧徽柔肩头一颤,忙偏过脸,手腕向后挣,想挣出他的臂弯。
她挣得越急,他抱得越牢。
“你爱去不去。”她咬着牙懊悔道。
元旻苦苦说:“柔儿可怜可怜我吧,好不容易有这种机会,让我偷得三寸甜。”
“再抱一下,一会儿就好。”
萧徽柔心里暗骂,早知不来了。
他却低头,亲了亲她红得滴血的耳尖、耳垂,声音沉了下去:“再给我点时间,会都处理好。你是归我的。”
半晌,元旻松了臂弯,倒着退了两小步,便见她如脱兔般气呼呼逃开。
眸底缓缓化开一抹餍足的笑。
光极殿。
魏帝与朝臣、皇子宴饮相贺。
东偏室,皇后携嫔御、女眷同宴。
一筵玉馔千盏酒,灿于星斗盛于霞。
萧徽柔之位在东侧次席,主座香案端肃,青玉盏、白玉箸陈置有序,却迟迟不见皇后影。
这时衣着青绫的尚宫朗声道:“皇后娘娘心系三郡时疫,已于两日前入伽蓝寺持十斋日祈福,闭关清修以佑兆民安康。今日主座虚设,诸位不必拘礼,且共贺端阳。”
宣毕,尚宫再行一礼,退立阶侧。
萧徽柔左邻妇人年近三旬,宝蓝织绵裙,螺髻簪赤金点翠钗,眉弯肤润,“娘娘还是如此心善。”
婉婉赞息中一声攻击性极强的轻笑,陡然攫取了席间众目,萧徽柔眼波斜斜扫到说话的刘贵嫔,“娘娘在寺中清修,咱们在此絮叨这些,她也听不见。有这份心,不如留待日后去当面奉承。”她旋即转向对面腕悬赤金缠丝镯的妇人,扬声道:“太府卿府上那株姚黄牡丹,今年竟开了三蒂同芳的奇景?”
于夫人正含笑听着,被她这一问,立时笑逐颜开,放下象牙箸接话:“可不是!那花儿如今开得正好,层层叠叠赛过云锦。改日我便在牡丹园中设个赏芳宴,还请诸位姐妹务必赏光啊。”
席间霎时响起一片莺莺燕燕的附和声。
方自平息,铜漏移杓三叠响,风送鼓角穿林渡水,惊起池面鸥鹭。
阡陌寂寂,卢应缇频频朝周边眺望,眉头蹙作一团,一见她,眼睛一亮:“姐姐。”
“你又丢了什么,在找么?”萧徽柔脚下已自然地走近。
“是我表兄。”卢应缇快道,“他晋级了下午的马射,马上要比了,他人却不在待射棚。掌射郎都在点名催促,我就和阿姊出来分头找了。”
萧徽柔神色跟着郑重起来,“我帮你一起看看吧。他会不会是临时有什么急务,或者是去了更衣整装?”
“不会,”卢应缇摇头,“表兄若有要事耽搁,定会告知我们,寻掌射郎告假,不会失仪。”她拉着萧徽柔往更僻静的赛马道外围去。
那边有一小隅疏朗的柳林。
两人刚走近柳林边缘,便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语气不甚愉快。
“……姨夫今日还是不该出那个头!陆弼是他咎由自取,您何必当众拂逆太后与慕容氏颜面?刚才陛下午膳之时尚且提及,听得人胆战心惊。于我们而言,岂不平白惹祸上身?”年轻的嗓音里裹着压抑的怒意与不解,显是情急上火,他侧颈连着半边脸胀红。
青瘦矮个儿的中年男子窝着头,耸着肩,目光像只敢黏进足下的砖缝里,“监察言事,乃御史天职。畏权贵而缄口,要这御史台又何用呢?你如今身为侍御史,监修福禄园,该知晓其中利害。”
“爹。”
卢渝抬头,二人陡然收声,韦喆转过来时面色正强自按捺着缓合。
卢应缇也没提别的,连声催促韦喆快去备赛。萧徽柔敛衽施了一礼,卢渝朝他们虚虚挥了挥手,自个儿垂着肩,步履铅重地往反相的路去了。
“他们呀,”卢应缇对萧徽柔小声抱怨,“总为公务争吵。韦表哥是监察侍御史,如今正管着太后那座福禄园的工料监察。近来不是有御史因疫病奏请停修么,他夹在中间,怕是难做。”少女所知有限,只当是寻常龃龉。
第三次了。
这事要论是非曲直,她倒想了个法子,不过,会大动干戈。
计策,未必旁人想不到。
可对面是太后啊。
真就太难办了,陆弼更像鸡蛋碰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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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现甲士,群如拨云向两侧分开,又无声地聚拢,并非慌乱,以一种无形秩序牵引流动。
“怎的人山人海?”卢应缇话未完,周遭已如被风压低的麦浪,层层矮了下去。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侍从、贵胄、命妇乃至官员,皆敛容垂首,萧徽柔随波俯身,于茫茫跪伏的人影里抬眸,第一眼就望见了元旻。
他换掉了上午衣常,站在几位兄弟后面,错开了半步的距离。
见诸子多在,魏帝宸颜露出点到为止,少一分君严多一丝父慈的笑:“朕方才还说,召你们兄弟过来,尔等既齐聚于此,何不亲自下场切磋一番。让朕与诸位爱卿,瞧瞧你们平日读书习武的进益。”
除了年方始龀的八皇子,偎在尉修仪怀里,伸着小脑袋滴溜溜地新奇打量,其余六位皇子皆奉旨入场。
“天啊,六位殿下同场比试。”王筠方瞥见相熟的三人,挤过攒动的人群,几乎是兴奋地凑进,现已挨着萧徽柔,“不会与晨祭有关吧,圣女你在场……闻说上天已降示于陛下,该立储了?”末了半截她声如蚊蝇,“真假呀?”
“这还是别说了。”卢芷娴对她眨巴眼,细声制止道。
“你们说谁会赢呢?”比起其他,卢应缇更关心眼前胜负,目不转睛地侃侃剖析,“寻常嬉玩,都是七殿下技高一筹。可皇子间从未有正经较量,二殿下经过外战,弓马必然娴熟,”她眸光一挪。
元旻与他的马在一起。
那是一匹通体玄黑的骏马,此刻正温顺地贴近元旻的肩膀。元旻并未像旁人那样急切检查鞍辔或试弓调弦,他只是单手轻按着马颈,侧着头,仿佛在对马低语。
然后捋了捋它的鬃毛。
紧接着,一手扣住鞍桥,身形未见如何用力,翩然翻上了马背。日光下,一身赭红骑装衬得他猿臂蜂腰,英姿粲然,潇洒随意地拽了一下缰绳,侧脸沐着午风沉静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