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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山海几重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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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殿下,风骨俊逸,英气悍然,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定非等闲之辈。”

元旻没回应看台上纷沓的目光,却驭马悠悠逡巡了一圈。直至瞥见凭栏而立的萧徽柔,杏裙翩跹,眸光濛濛,他便收了视线,未作半分流连。

“五弟,乐什么呢?”元丰策马近前,“须臾便要开赛,有把握没。”

元旻这才敛了敛神,漫声道:“不比过,谁知呢。”

轰咚——

六骑随羯鼓纵缰腾出,元聿昞一骑当先,侧身开弓。

弓弦震响的锐音噗咻一下压过了部分蹄声,系在高枝上的明黄彩帛断落,同刻他半个身子探出马鞍,长臂一捞。

“二殿下!”“是二殿下,一箭中的,拔得彩首!”

元承煜将刚接住的彩帛随手抛出,勒马横在了元聿昞侧前,眉尾高挑,也许是不甘,字里起落间铿锵有力:“二哥好箭法。”

元旻与元丰并骑各也射得一枝。

“慢些!慢些!”

元奕比兄长单薄,比幼弟矬些,□□那匹半棕不黄的劣马,偏生烈得很,跟醉了酒似的,昂头直撞的就过来了。仓促间他仍不忘引弓,箭矢歪斜射出,奇迹般侥幸擦断了一根低垂的绿帛。他慌得探身去接,重心骤失地在马背上剧烈一晃。

晕死之际,仿佛还见到了他太祖爷爷,瞪大双眼。

突然后腰被受力一托,他被稳稳推回了鞍上。元奕惊魂未定,死抱住马颈才未落马,抬头正对着他三个哥哥。

“谢、谢五哥。”元奕头埋得快抵着马鬃,声音闷在领襟里。

元聿昞策马绕开元奕,眼底流露出冷丝丝的讥诮:“六弟啊瘸了的麂子还能炖汤,你这再不长进,怕是连汤都熬不出味儿了。”

素白骑装的四皇子元光基已沉默地收弓。他方发完一箭,擦着彩帛边缘掠过,见场上形势,毫不犹豫地勒马减速,退至道旁,全然放弃了角逐。

“没用的东西。”元聿昞话音刚落他脊椎一凉,只见元旻连发三弓,三枚高悬的彩帛接连断裂飘落,他倾身如飞雁探臂揽帛。

把分差直接给逆风拉开。

适才处于优势的元聿昞急得猛抽马鞭,夹紧马腹追出,哪曾料赤马竟在弯道处强行超出一个马身,一箭射落元聿昞前方的鹅黄彩帛,回首时元承煜显摆地睨着他。

“啊!”元聿昞气得炸毛,心态陡崩,焦躁间连发两箭,箭箭皆空,“碍事!”

两道影子正以惊电之势,切入赛道中央!

你追我赶,分毫不让。冷气灌进元承煜喉管,齿尖沁着新凉:“五哥你果真藏着一手。”

元旻眼底闪烁着一抹狡黠:“侥幸,侥幸。”反手便从箭囊再抽一箭。

“让开!”

玄青身影如离弦之矢暴起,骠马四蹄当空,悍然之势不可挡撞入元旻与元奕之间。

三骑并驰,恰似蛟龙争渊,弓弦脆响破空不绝,彩帛在烟尘箭里乱舞,惊得道旁柳枝纷纷乱颤。

竹廊内的看客已经被这紧绷的赛势揪紧了心神。陆筠绞着绢帕,嚯得一声,卢芷娴攥着卢应缇的袖角,难以掩饰的激动:

“快快看!”

“天啊!五殿下竟射中了那个最难的!”

“二殿下追上来了!三位殿下这是要——”

元旻霎时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卢应缇叩着栏杆,一动不动,“姐姐,看好哪位皇子?”

萧徽柔倏尔泠然道:“二殿下经验最丰,沙场历练出的眼力与果决,非旁人可比。方才若非坐骑在弯道处踏中碎石,那枚金帛本是他的。”

“五殿下与七殿下皆是技高,有破局之能。”她看向正强行调转马头、试图从外侧超越的元承煜,“你虽急躁,但引弓的臂力丝毫未乱。若被搏出条路来,一箭定乾坤也未可知。”

“只是……”她语声平平,“赛程至此,比的已不是箭术,是心性。二殿下求胜心切露了破绽,六殿下终究少了些火候,我想五殿下,会险胜。”

风啸如刀,元旻长身蓦地一颠。急弯中元聿昞的马头似不经意间猛冲他的坐骑一挤。

马声悲嘶,四蹄扬起,失控地朝场边木栏撞去。

心道不妙。

萧徽柔肩头已然前倾,一股急劲险些破膛而出,她硬生生捺住了那瞬的冲势。

全场惊呼之间。元旻腰背猛地发力拧身,左手扣弓如环,右手抽箭上弦,箭似疾电——“嗖”!精准斩断那高悬的系带。

不等彩帛飘坠,他足尖狠踏马镫,借势腾空跃起,衣袂翻飞如鹤,于那彩帛即将触地一刹,凌空一掠,枝头嘶得划地而起。

他则沉沉落地,而那匹惊马被几名侍卫疾冲上前,两人拽缰后扯,两人按捺马颈,一人将缰绳缠上木桩,几番拉扯,疯马终于停蹄。

……

轰然爆发出惊叹与掌声。

魏帝邻旁的官员,满面欣悦,躬身赞道:“五殿下这一手骑射功夫与临危应变,堪称惊艳绝伦啊。”

不多时,七位皇子并八皇子,已齐聚御前,静待圣裁。

胜负还未出。

魏帝扫过阶前二人:“元旻,承煜。你二人同积二十七分。”

他顿了顿,看向元旻:“你虽多中一箭,可拾得彩帛后落了地,算不得全胜。”

元承煜匆促跨出一步道:“父皇,儿臣甘愿认输,算五哥赢。”

魏帝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欣慰,“既然如此,承煜,你今日表现亦佳,魁首金铤,便赐予你。元旻——本该属于你的魁首赏赐,朕许你额外提一个。想要什么?”

元旻即刻伏首:“儿臣谢父皇恩典。”

“你尚未言明所求,倒先谢恩了?”魏帝意味深长。

元旻额头抵地,声音响亮:“父皇所赐,无论何物,儿臣皆心满意足。”

魏帝问:“赢了这一局,你可满足?”

一语落,鸦雀无声。

谁都听得出,这话问的何止是骑射输赢。

元旻眸底清正,无所惧地迎上魏帝深邃莫测的眼。

同与萧徽柔成对轴,侍立在红柱后的慕容席。他自骑射开场肃立于此,全程观览了这场较量,更瞧得分明。此刻殿中暗流翻涌,全因元旻那一箭,把锋芒绽得太烈。

魏帝掷地有声:“你作为嫡长子,本就居东宫储贰之位,不是先前那桩变故,今年冬日,只待及冠行册封大典了。”

此言既出,阶下皇子们的呼吸齐齐一滞,几位妃嫔脸色微变,垂首的姿态里藏着难掩的惶惶。

魏帝笑不达眼底,以那种似乎在与臣僚商议听取意见的语气问:“朕近日总会想到先祖定下的‘子贵母死’。此制虽已废弛多年,若朕,将这祖制重新拾起,元旻,你以为如何?”

有子的嫔妃血色苍白的嚣张,看向元旻时充满了惊惧与怨怼。

元旻凌然的戾气就像蛰伏深渊的孽龙顷刻苏醒,他在很隐秘的压制自己的愤懑,紧扣地面的指节狠狠碾碎了粒石子,仔细品能听出说的话比前面讲的更平稳,更清晰:“儿臣而今非储君,若登储位,却需以生母性命为阶,儿臣恐天下人见之,非见储君之贵,只见人伦之殇;不见父皇之明,只见皇家之酷。此非教化万民以仁孝之道,反要折损陛下圣德,动摇国本仁心。故而儿臣宁舍其位,此生只愿为父皇忠诚之臣,为母后尽孝之子。万不敢因一己之故,令我朝仁孝纲常蒙尘,令父皇背负后世苛议!”

他叩首后轻轻一转:“当然,父皇既有此意,不若问问诸位兄弟。我辈皆非太子,人人皆有机会登临储位。父皇何不正好,问问七弟有何不同之解?”

元承煜本还愣怔着,闻言竟当真以为父皇要听自己的见解,忙不迭梗着脖子高声道:“父皇!万万不可!若当真复立那子贵母死的祖制,母亲们……母亲们何其无辜!”

萧徽柔远观着元旻成功祸水东引至魏帝的宠妃,虽破了局,心头却无半分畅快。

毕竟魏帝心中画风定是这个儿子好毒的心肠!好狠的手段!

而刘贵嫔,那个一贯以温柔解语著称的宠妃,一张美丽的脸被惊恐和难以置信扭曲,她含泪向帝求助,在与皇帝相视后,又多了层咬牙切齿。萧徽柔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屏了一秒。她清晰地看见,皇帝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愠怒,以及那怒意之后,更深沉的忌惮与冰凉。帝王可以容忍儿子的野心,甚至可以欣赏一些无伤大雅的算计,但怎么可以容忍如此精准、如此狠辣、如此反将一军的操控与逼迫。

这也是在自伤。

“好得很。”梁帝慢慢笑着说,“看来朕的皇子们,倒是个个都仁孝敦厚,你们的母后,没白疼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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