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在枯树下坐了很久。

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一种更深的颜色，像是黄昏正在缓慢地沉淀成夜晚。

他没有起身离开，老人也没有催促他。那根细长的木竿一直横在老人膝上，垂下的线在干涸的河床上静止不动，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又落回原处。

“你打算在这里坐多久？”老人问。

“还没想好。”

“坐久了，就走不动了。”

“我知道。”

“苏衍也在这里坐过。他坐了一天一夜。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他觉得自己走完了，该回去了。”

盛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走完了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木竿，像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

“你走到裂隙后面看了一眼。你看到了一间空的石室。你没有多做停留就回来了。如果是我，我会再多看一会儿。”

“多看一会儿，能看出什么？”

“也许什么都看不出。但你会发现，空的东西，有时候比满的东西更值得看。”

盛珑没有接话。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那道裂隙。裂隙的边缘在暮色中像是一道暗红色的细线，风从裂隙中穿过，带着细碎的呼啸声。

老人开口了：“你在裂隙后面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一种温度。不是风的热，是从地底渗上来的。”

“那个温度，是时间还留在那里的痕迹。有人在那里站过，站了很久，把他的体温留在了石头上。苏衍走的时候，他也在那里站过。他比你站得久，他把手心贴在了地面上。”

“你也在那里站过？”

“站过。太久了，久到留不住体温了。”

盛珑把目光从裂隙上收回来。“那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站在那里留下温度的人。”

“你不是在等有人走过去告诉你那边有什么，你是在等有人走过去之后，还能回来告诉你那边有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枯树上的细枝吹断了一截，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低头看着那截断枝，然后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我确实在等人回来。但我在等的那个人，不是从裂隙那边回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回来的。”

“更远的地方？”

“从裂隙的那一端，再往远处走。走到尽头之后，再绕一圈，从另一条路回来。那样的人，会在回来的路上路过这里，坐在我对面，告诉我他看到了什么。”

盛珑看着老人手心那截断枝，没有再问。他能感觉到老人在等的，也许是一个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的人，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个人的样子。盛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人，但至少他还坐在这里，和他一起看着同一片暮色。

“你饿不饿？”盛珑问。

“饿。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盛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老人一半。

老人接过干粮，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