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亦不愿她见到我有如此狼狈模样！”

若自恒顿时泪流满面，声嘶力竭，过往沉稳的样子更是烟消云散。

正因不愿她见到他这幅样子，所以他也才从未主动向外界提及过这谷底任何事，只是难逃那日汤璃意外闯入此地，撞破了他最为不堪的一面。

可今时今日，局势显然更为复杂得多，近半年以来，他已命若尘若夭想尽办法，与他一起试过无数种可能，只为坚持寻得那一种能够支撑他活下去的法子。

正因他有所不甘，有所期待，更为此挣扎过，可结局显然，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此事确如当年众山神所料想的那般，乃是一场无解之局。

“若要我当着她的面再死一次，我做不到……”若自恒凄然泪下，几近崩溃。

凌澈得知一切缘由后，便也不禁为之落泪，想起那些与若自恒初识的曾经，更是为之感叹不已。当初还曾看他那般不顺眼，又因汤璃当初所受过的罪而处处为难于他……如今看来，若自恒的确对得起这‘暂代神使’的身份，更对得起于神的期许，对得起天下人。

可倘若他当真难逃一死，那汤璃又该如何是好……

身为与汤璃自幼相识，相伴多年的身边人，是亲人，亦是友人，他看得清楚，汤璃对若自恒不仅有崇拜，有敬佩，更有爱慕。

反之，若自恒对她，更是爱得深沉，爱得克制。

或许是因这只狣狼从一开始就猜到了自己的命数如此，难逃一死，只是不知此一劫到底会在何时到来，所以才会仍由自己清醒沉沦，深陷那阵贪恋之中，彻底将那颗赤城真心交付于汤璃。

谁知命运弄人，势要将他逼得无路可退，深陷绝境。

“算我求你……”若自恒再一次哽咽道，“就当是为了天下人，赐我一死。”

若尘若夭再也听不下去了，可器灵不会落泪，他们只能以狰狞的神色表述着自己的痛心，纷纷以满带恳求地眼神看向凌澈，二人一同单膝跪地，躬身作揖，“求您出手，送若恒一程。”

眼看三人显然是被逼急了，早已无路可退，无路可走，不然也不会如此着急地将他请来。

既如此，凌澈唯有凝弓在手，离瑶弓现身之际，在那漆黑一片地谷底散发出一阵妖冶的光芒，逼退怨气。

若自恒终于会心一笑，苦涩又道：“不是一直想赢过我吗？今日，你可如愿了。”

凌澈死死咬着下唇，饮恨吞声，泪流满面，心想：早就不想赢他了。

时至今日，做到这一步，凌澈根本毫无赢他的可能。

而他也只能如那三人所愿，拉弓凝箭，瞄着若自恒的方向，拉满弓弦。

“不必于心有愧……”若自恒愁眉微展，嘴角下意识地抿紧，眼神微沉，“动手吧。”

若尘若夭闻言起身，各自向那离瑶弓中输入无尽灵气，助他凝出一支最为强悍的鸰箭，为了减轻若自恒的痛苦，至少也要做到一箭穿心，足以毙命。

所以即使那二人再不愿，也要忍痛做下去，助其一臂之力。

凌澈颤着声，不忍哀求道：“可我不想背负……杀你的罪名……”

若尘若夭随之趁机回眸看向若自恒，他跪在血泊之中，发丝阴影之下，藏住了他眼底的不舍与不甘，冷若冰霜的嗓音随即传出，“你别忘了，当年鸰??一族，你的族人尽数死在狣狼手中，是狣狼一族害得你家破人亡，更险些害得你死于非命！”

离瑶弓已然凝出了一支杀气凌人的鸰箭，正被凌澈捏于指尖，蓄势待发。

“今日你杀我，是报仇雪恨，是以命偿命！故无需自责，更无需背负任何罪名！”

若自恒拼尽全力，句句掷地有声，简洁明了，为的就是要激起凌澈的怒意，使其做到对他一箭封喉，后顾无忧。

离瑶弓弓弦已满，凌澈不敢再有耽搁，这便在若自恒话音落下，喘息之际，松手放箭。

随即传来一声划破天际的声响，鸰箭一出，锋利的箭头随着一股强劲加持，破开血肉，撞碎骨头，直插对方心头，一击毙命。

至此，一具承载着世间怨气的肉身，最终死于离瑶弓下。

魂飞魄散，死得其所。

若自恒死后，若尘若夭按他死前所托，将凌澈及时送出了谷底，随着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就连那谷底石门也都随之一颤，就连谷底之外也都掀起了一阵剧烈的尘沙，四散而去。

逃出生天的凌澈仍是惊魂未定，站在那道石门前，不禁问道：“这是何意？”

若夭应道，“他正是唯恐汤璃会选择接下神使之位，如此一来，她便必定要为此负责……”

“可世间怨气不消不散，若日后天下再生怨气，汤璃便可将怨气带回此处，赶进这谷底之中。而若恒作为世间最后一只狣狼，今日以身祭阵，化作一道只进不出的庇护结界，替她，也替天下，将这怨气困死在这里面。”

若夭越是说下去，嗓音便也随之越是发颤，紧到最后就连话都快说不清了。

可见若自恒为此备好了一切，只为凌澈送他上路……

若说他此番只为天下人，倒不如说他是为了汤璃，或许正因他有所预料到，在他死后，汤璃或有极大的可能会就此接下神使一任，既然他不能继续护她一世，那他便至少要在死前为她铺好前路。

就算死后，也要护她周全。

而凌澈恰巧只是这万全计划中一环，一旦他出手将其杀之，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若夭见他凌澈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呆呆看向那石门，这才上前递出一只锦囊，“若恒深知你与汤璃情谊之深，料想你会为此有所顾虑，便嘱托我定要将此物交于你。”

凌澈眉头一皱，脸上的泪痕未干，却不忘下意识先接过那只锦囊。

“其内留有瘣山雚谷一址，鸰??一族就生于那雚谷之中，多年以来，无人前往，不知其内现如今是何模样……若恒说，你应该，会想去看一看。”若夭哽咽着，苦涩又道。

凌澈手中暗暗将那只锦囊攥紧，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些许的情绪，便又再一次有所牵动，触物伤情，“那你二人，此后何去何从？”

若夭回眸，与若尘对视，转由若尘开口，“我二人会留下来，守着这道石门，此乃于神所托，是使命，亦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