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枝远手上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反复确认是安然后，才慎重地点了接通。

“庞枝远？”

“嗯。”许是太久没说话，他声音有些嘶哑，心跳却乱得不行。

他没怎么跟安然撒过谎，此刻竟然有种即将被她质问的恐慌。

幸好安然只是非常无所谓地问：“找我什么事？”

庞枝远一颗心放下，却又听见那边嘈杂的声音，时不时有人吆喝一声，还有人说“头抬一下”，明显还在剧组。

安然见缝插针给他回话，庞枝远本就没有下好决心，谈话时机又不合适，他犹豫一下，清清嗓子踟蹰道：“没什么……”

安然不耐烦，对这个人和他无用的自尊心不耐烦。

“你上学有问题？”她忽然想起什么，心里一紧。

“不是。”安然的反应让庞枝远意外，他迅速否定，欲言又止。

“安然，走位！”

不管是拒绝还是坦白，安然都来不及听了，听见他说上学没问题便放下心，想来最近各自安生，程峻没有突然反水的道理。

她刚好也想晾一晾他这个磨叽的性子，直接对那边说：“我有事，回头再说。”

然后干脆挂了电话。

安然自从休假回来，除了演戏的时候一概绷着一张死人脸，不惹她还好，一惹她准没好果子吃。

没少对组里不三不四的工作人员破口大骂，颇有种见神杀神见鬼杀鬼的戾气。弄得青云都能少跟她说话绝不多说一个字。

走完位回来继续补妆，青云不声不响给空掉的水杯装满水送过来，安然突然说：“前阵子不是说你妈妈身体不好吗，最近怎么样了？”

青云有点诧异，看向安然，只见她神色平静，眼里是真实的关切询问。

其实前阵子安然已经特地允许她回去陪过母亲一星期，还多给了一个月工资让她带回去，只是之后便没有再问过，这事儿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连日来的冰冻状态消融，青云莫名其妙但心里还是感动，“只是个小手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安然点头，笑得云淡风轻却格外好看，“那就好。”

化妆师自开机就跟着安然，知道这人性子冷，不言不语面无表情的时候居多，但开口一般都还算温和，只是前阵子“摄影师风波”后，性情大变，成了包着一团火的冰冻，寒冷外表下是藏不住的糟糕情绪。

今天尸体变活人，倒是罕见，周围人大大松了口气。

安然浑然不觉，今天拍摄顺利，她又刚好想到这个问题而已。

下午医生安排了检查，那时候老太太已经同正常人无异，都不用搀扶，别说早上那疼法，就是之前那些挥之不去的隐痛，似乎都没有了。

庞枝远暗想是不是化疗药终于有了作用。等到傍晚医生查完房，说目前来看没什么大问题，才真的放下心，被两位阿姨催回去。

秋日傍晚余晖火红绚丽，庞枝远出了住院楼，只随意瞟了一眼，便踏入微凉的空气里，埋头赶路。

外婆似乎虚惊一场，让他紧绷的神经又大大放松下来；但学校，等着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到了学校其实还赶得上晚自习，按照惯例庞枝远一定是不吃晚饭都要准时上自习的。但今天，他忽然不想去了。

庞枝远有一瞬间生出了厌学的心思，情愿回宿舍睡一觉。

这种情绪很罕见，在他十几年读书生涯里第一次出现。

他有过无数次退学的念头，但没有一次是因为厌学。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踏入熟悉的校门，明明是自己千辛万苦考进来，倾注无数情感和精力的母校，他却彷佛是某个误入的游客，完全没有归属感，还担心随时被驱逐。

一种漂泊无依的心情。

庞枝远漠然地走在傍晚喧嚣热闹的校园里，思绪纷杂茫然，直到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他叫醒。

屏幕上一个“然”字不灭，头脑瞬间清明，心跳却乱了节奏。

“喂。”出口声音倒是正常。

那边安然更加从容，“还以为你上自习了。”

“还没。”庞枝远闷闷地说。

安然隔着手机也能听见校园里熟悉的吵闹，有一阵子，庞枝远很喜欢在晚自习之前给她打电话，只要她有空，几乎每天都打。

安然有时候不耐烦接，直接挂了，他就默认她有事，不再打。

其实他们俩没什么话可说，庞枝远生活简单，安然对他的行踪几乎了如指掌，而安然的生活，庞枝远问多了她会烦，所以很多时候，打电话也不过是干巴巴的几句“今天怎么样？”“饭吃没吃”。

后来庞枝远为了增加电话时长，会请求安然不要挂电话，最腻歪的时候，不在床上他也会讲，“我想你，别挂好不好？”

像小孩子跟妈妈撒娇似的。

话只说过一次，但后来只要他说“别挂”，安然就真的能忍他一忍，彼此听着对方的呼吸，和若隐若现的背景音。

横竖自习铃响前五分钟必定要挂。

庞枝远最喜欢坐在操场的观众席上，看着绿茵上奔跑的，散步的，坐卧闲聊的，各式各样的人在傍晚余晖里享受或前进、或陪伴的人生。

而电话的那头，也有他心里的牵挂。

那时候以为，是彼此的牵挂。

还有十分钟上课，安然只以为他在教室外面，没深究，也没说话。

中午匆匆挂断，这会儿的沉默是给庞枝远的机会。

她在等他开口。

然而等了许久对面也没动静，要不是隐约的背景音，安然都怀疑电话是否还在接通。

最终还是她没了耐性。

“你没话跟我说么？庞大少爷。”

既然是她挂断，索性给他个面子。

庞枝远不想说没有，也没法说有，一时艰难。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挂了这个电话，巴不得长长久久地这么打下去。

似乎这样才能喘一口气，窥一丝光。

身后有车鸣笛，他往路边让了让，岔路前方校医院的尽头没有人，他快步走过去，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一通电话打算打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安然……”

他久违地叫了她一声，还算平常的语气，有心人却能品出点期期艾艾的意思。

以前打电话他便是这样，安然前安然后，有话讲以安然开头，没话讲就是单纯喊喊，总之没个停歇，但意味深长。

那样的时光不多，也就是小男孩刚成为男人之后的那段日子，安然理解他的兴奋和改变，也就由着他几天。

结果很快她便不耐烦，不许他有事没事打电话叫自己，鉴于他这个粘人劲又胆战心惊地加了个约法三章，其中一条便是分手后不可纠缠。

后来庞枝远果然电话少了，也不怎么喊她。安然倒恶趣味得很，变着法地让他开口，喊自己“姐姐”，又不知怎么知道村里七拐八拐的关系，叫他喊自己“姑姑”，趣味浓时也问我是不是你的好妹妹。

每当抱着身前毛发坚硬的大脑袋，她也会深深觉得自己好像庞枝远他妈，兢兢业业奶孩子。

不过她从没说过叫妈妈这种话，因为他妈是个晦气顶天的存在，提都不必提。

无奈庞枝远并不买账，从来不肯听安然教唆瞎喊，只有在自己愿意的时候一声不响磋磨到安然叫“哥哥”求饶的份。

大部分时候，他们之间总是以名字相称。跟安然对庞枝远命令式不客气的直呼其名不同，庞枝远叫安然的名字总是稳稳的，缱绻的，无奈的。

安然本来想说“没话讲就挂了吧”，又生生被这两个字叫停。

庞枝远却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只是想叫叫她。

“庞枝远，”安然也叫他，软着语气问，“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