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误了一周再回组里，安然忙得翻天覆地，什么金主自由全都不记得，只想能倒头睡足一场觉。

好处是杨雪文和程峻这俩千里眼有目共睹，也不来骚扰她了。

秦天一事听说导演在组里私下开过大会，也许是令行禁止，也许是暗示她背后身份，总之现在也没人敢不长眼地贴上来。

等她昏天暗地赶上进度，一个月过去，休整了两个晚上——如果连睡十小时也算休整的话，安然总算想起来上一回程峻臭不要脸的话。

按理说他们现在属于默认的偃旗息鼓，程峻不会再做多余的事，可他那句“穷人家的孩子上个大学不容易”还是让安然心里惴惴的。

想来想去，安然不好去问庞枝远，转而找庞倩倩打探。

上回在外婆家把庞倩倩从黑名单拉出来，庞倩倩倒是老实多了，没找她要过钱。

她不要，安然反而又觉得小孩不容易，三五不时地转几百块给她，既不至于多到瞎花，又能改善一下伙食。

“你哥最近回去没？”

庞倩倩回得很快，“没有，咋了姐？”

“那他最近心情怎么样？”

在庞倩倩眼里，她哥和安然的关系一目了然——安然愿意转钱给她，就是跟她哥甜甜蜜蜜。冷淡了不转钱了，就是闹矛盾。

目前看来，大概是小情侣吵架安然于心有愧又拉不下脸，试图从她这里下手。

可惜她对她哥的事一问三不知。

“上次联系感觉心情还可以呢”

她哥就算有啥事也不会告诉她啊！

安然也发现了这点，寄希望于这无脑小太妹太不现实了，不过庞枝远没回老家应该是真的，说明学业没有受到威胁，她一颗心又放了回去。

“行，你好好上学，别让你哥操心。”

顺手又转了六百给她。

郑训英化疗三次后，疼痛没有进展，但也没有任何缓解。

庞枝远眼见她遭了一遍又一遍的罪却没有好转，心急如焚。

治疗和如何治疗的决定几乎都是他一个人下的，看到老人日渐虚弱他才明白把一个人的生命抗在肩上是多么重大的责任。

他怕自己做错选择，更怕误了别人性命。

老太太倒总是强颜欢笑安慰他，“不急，总要有效果的。”

庞枝远半信半疑，他咨询过李青梅，不同癌症症状不同，哪怕是同一种病化疗反应也各不相同，跟个人体质有关。

再去问医生，医生只一味说不行再加点强力止痛药。

听得庞枝远愈加绝望和无力。

第四次化疗过后，郑训英更加难受，她瘦小的身体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毒药”的侵蚀，整个人痛到只能躺着，几乎完全不进食，只喝些糖水。

做饭阿姨太过害怕，给庞枝远打了电话。

那是周二的早上，老太太已经疼了一宿，早晨阿姨到的时候听见她忍不住的呻吟，蜷成一团捂着肚子缩在床上，面色苍白，了无生气。

庞枝远听说后立刻联系李青梅，奈何青梅自己都不在陵城，她昨天刚送妈妈回老家。

实在没办法，庞枝远只好请假。

飞院请假本来就难，他又是没排批上的滞留生，理应更加严苛，这个假不好请。

果然，他跟林剑说的时候，林剑沉下了脸色。

最开始庞枝远觉得丁晴的话很有道理，后来他参加过两次学校的活动，一次是拍摄学校宣传片，一次是作为飞院代表出席学院大会，两次都是很有面子的活动，校领导们也都认识他，书记甚至看他颜值突出，还问过一嘴，当时身边有人夸他，领导们都很赞赏。

不过汪院长在一旁没说话。

庞枝远跟汪院长接触不算多，但每学期也有那么一两次，因为他成绩优异，汪院长也很赏识他，经常不吝赐教，说一些语重心长的道理。

可是后来出了那样的事，他求助无门，只能找到院长，但对方很直白地表示，在林指导和他之间，他无从选择。

庞枝远是非常幻灭的。

在此之后两个人交集不多，汪院长没了以往的热络。而林剑，更不似丁晴说的那般，依旧我行我素，完全无视庞枝远的高人气，甚至更看不惯他了。

因此这个假光是开口都很难。

但外婆危在旦夕，他管不了那么多。

林剑听说他要请假，脸色一贯地不好，开口还算平和。

“请假？可以。”

庞枝远心下一松，却又觉得不对劲。

果然，林剑抱着胸面无表情地说：“出去想干嘛干嘛，别在这上学浪费时间了。”

庞枝远莫名，连事由都不问就这样？

他耐着脾气好声好气，“指导，我真的有特殊情况。我……”

他咬咬牙，还是照实情说：“我外婆癌症，在这边治疗，早上突然严重，我送她去医院看一下。”

如果是别人给出这种请假理由，林剑根本不会信。庞枝远说出来，八成是真的。

可他并没有因此给好脸。

泛着油腻光泽的脑袋底下是一张严肃到满脸横肉的脸，出口没有一贯训斥的凶狠但充满不近人情的刻薄。

“家里没人陪着吗？还是你是医生？你去了能救人？”

这人畜生的程度众所周知，但此刻才真正刷新庞枝远的认知。

什么人间猪狗。

庞枝远感到深深的对猪狗弹琴，因为担心老人在家发生意外他很着急，脑子里还在想着要不要先打救护车，脱口而出，“您家里人要死了您也是这个态度吗？那我佩服您的冷静，但我不行。”

学院里敢顶撞林剑的人没几个，因为但凡顶撞过的，都逃不过惨痛的后果。

庞枝远说完，自然也是怵的。

可人命关天，碰上这种冷血无情的人，到底怎么冷静？

他抿着嘴跟不讲理的领导对峙，想着等下到底怎么脱身。

指望林剑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正想着，耳边一阵疾风而过，然后是一声脆响，和火辣辣的疼痛。

林剑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他是军人出身，下手又半点没留着，很快庞枝远脸颊鼓胀起来，有液体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他一抹，是鼻血。

滴滴答答往下滴，地上一滩鲜红。

“你今天敢出这个校门，回来就吊销学籍！他妈的无法无天了，什么东西！”

林剑抖动着脸上的横肉，吼出这句咒骂。

庞枝远觉得自己脑子都是嗡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沉息已久的暴虐因子几乎要炸开，有一种跟面前这个杂碎同归于尽的冲动。

他垂着头，让鼻血如水般流下，眼神却从上眼皮下射出，像烧红了的铁般牢牢盯着林剑，彷佛想烫烂他的血肉。

那眼神着实有些触目惊心，林剑心里一抽，忍不住又要动手。

一只手刚扬起，就被身后的人喝住。

“这是出什么事了?”

林剑回头，只见校党委书记和汪院长跟几个领导正走过来，原本是去会议室路上路过，没想到遇见这样血腥的体罚场景。

飞院虽然爱搞惨无人道的训练惩罚，但跟亲自动手打人还是有区别的。

光天化日打在明面上，这放哪个学校都说不过去，家长也不能放过学校啊！

因此书记脸色也不好看。

“书记，现在孩子太不听话，我正教育着。”林剑转身走过去，主动解释了一句。

领导们走近，庞枝远看了他们一眼，跟不认识似的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个劲抹鼻血，抹得整只左手成了猩红的血手，很是吓人。

书记忍不了了，“你打的？”

林剑也没想到正巧能给领导碰上，倒是退一步，“太不听话，还顶撞老师，我也是情急了。”

“胡来！”

旁边人适时递上纸巾，庞枝远道了谢接过去擦拭，他抬起头书记想起来这人好像是学生代表，他那时候还夸过他，懂礼貌没小心思，成绩好长得帅。

“林指导，搞教育再怎么难也不能动手！否则别人当学校是什么了？哪个家长还放心把孩子送进来。”

林剑点点头。

林剑在部队有些关系，书记也要给他面子，当众训了一句表明态度也就罢了。

汪院长适时问：“怎么回事？”

他是对着庞枝远问的，庞枝远也就如实回答。

“我家人在这边生病严重，我要送她去医院。”

这理由是个人都该理解并动容，果然汪洋说：“那情有可原。学院虽然对请假很严格，但也不是不近人情的。林指导也是为了你们学业着想，你不要记恨老师。家里需不需要学校帮忙？”

庞枝远垂着眼皮摇摇头。

他这个姿态很是可怜的，书记说：“那快去吧。误会一场，家里有什么问题尽管找学院老师说，我们就是帮学生解决困难的。”

庞枝远明白他们的冠冕堂皇，道了谢走人。

他一走，书记叹了口气，拍着林剑背讲：“老林，性子收一收。现在学生和家长都不比从前。背后教育可以，这样搞落人口实。”

林剑一笑，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