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我们——”

会议室里，集团副总挺了挺鼻梁上的眼镜，对着稿子，念经似地向大家汇报着上半年完成的任务。

奚朔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心里盘算着昨晚连夜赶的那份PPT有没有纰漏，老杨不担事儿，小王这两天又感冒，最后小组的项目报告就这样落在自己头上。

对面的徐姐正皱着眉，低着头，指尖灵活地戳着屏幕，看起来与人聊天聊得热烈。

周浩捂嘴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转着自己手头的笔，老杨正低声与身边的吕岩心窃语。

奚朔的视线逡巡了一圈会议室，又重新落回到窗外的云朵上。

——怎么会！

奚朔眨了眨眼。

蓝色的天像被一层灰雾笼罩，灰雾中层层叠叠堆起文件夹，似一座高山矗立，直耸云霄。紧跟着，文件夹旁边蓦地闪现一台电脑，一只键盘，一只鼠标。

太阳消失不见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密密一层待办的文件，风拂过，电脑的屏幕一阵闪烁。电脑开机了，莹莹的电脑光代替了太阳那一抹金光。

“我尤其要表扬业务部的张世。老张这个人平常看着不说话，但专业能力和工作态度上真是没得说——”

副总那张娇嫩的人类脸庞，淹没在雷霆般的掌声里。

奚朔看向张世，他的牛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看起来接受大众目光的注视，让他有些无措。

老杨撇了撇宽厚的牛嘴巴，嘴唇吧唧吧唧上下蠕动着，似在嘀咕些什么。

小王用手肘碰了碰奚朔的胳膊，带着哼哼的鼻音道：“你说我俩和老张一组该多好？”

……

“今天是我在集团上班的第九十一天，我的眼睛出了一些问题。”

“上周末俞青蓝邀我去她儿子家吃饭，我没有去，理由是我要加班做表格……这在以往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从‘查执念’，向‘如何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怎样才能高效完成工作，从而实现升职加薪’这件事转移。”

“每当我从家中出发，决定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搞清楚事情真相时，一踏进集团领地，一打卡，一走进部门，一坐到工位上，我都会下意识打开文档，开始继续做昨天没有完成的工作。”

“我的眼睛看不到自然光的色彩了。我看不见太阳，看不见蓝天，看不见白云，生命里也没有月亮，没有黑夜，没有星辰，那赋予万物生命的太阳，怎么就被一台电脑取代了？”

“一张张合同、文件飘在空中，像是高天之上的补丁。”

“我想向前跑，我想逃，但总有座大山追在我身后。”

“我想起那天撞破小王在厕所哭，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拉近关系，更方便套取资料，我问她要不要周末一起上山看夕阳。她哽咽一声，说自己眼里只有工作。”

“当时我还想她这人蛮幽默，那么伤心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开玩笑……我没想到，那是字面意义上的‘眼里只有工作’。”

“其实我好些天没有记笔记。尽管笔记就放在书桌上，一回到家，就能看见它，可是通常我都会无视它。它竟沦落到……连被我收进抽屉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