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祐正站在房中,衣衫半解,笑眯眯望着他瞧。
无念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要转头。
“念儿。”梁祐缱绻地唤他,“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就今夜。就一夜。”
“我喜欢你。念儿。我想要你。我看得出,你也是想我的,是不是?”
无念侧着身,一言不发,心乱如麻。
“念儿?”梁祐朝他走近了一步。
无念退了一步。
梁祐又进一步。
无念渐渐退到了门边。
“不。不可以……”无念紧闭上眼睛,哑声道。
停顿了片刻,无念颤声重复:“……不可以。”
脚步声消失了。
梁祐没再逼他。
12
梁祐也没再来。
刚开始的几天,无念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祐。
可时日渐久,无念的心又渐渐悬了起来。
无念止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发生了什么?梁祐怎么了?
梁祐为什么不来了?是终于放下了?还是对他失去了兴趣?
是因为那夜自己拒绝了他?
梁祐是真心喜欢?还是玩玩而已……?
梁祐和他的朋友是一类人吗?那个最终被抛弃的可怜俗僧……也是梁祐眼中的他吗?
无念心慌难耐,只能做些什么转移思绪,白天在佛前洒扫,夜里在佛前抄经。
这使得无念听到了更多山下的新消息。
某日,无念听人提到了“梁祐”二字。
那人是来给梁祐请香的,向神佛许愿梁祐万事顺遂、平安归来。
无念实在放不下心中挂念,鼓起勇气,开口问了几句。
答案出乎意料——
梁祐数月前便离家,赴边抗敌去了。
数月前。
正是梁祐闯进僧舍后的第二天。
13
无念跪在佛前,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念着心经。
夜半,师父掌着灯,推门而入,看了片晌,走到他的身边坐下。
“无念。”师父道。
无念胸口灼烫、痛苦难耐,隐忍片刻,低声道:“师父。救救我吧。”
师父看着无念,道:“只有你能救你自己。师父能告诉你的,经文里都告诉你了。无念,你知道答案,你知道该怎么救自己,你知道放下。可你为何紧抓不放?”
无念知道。可无念放不下。
师父劝了他一夜。
无念放不下。
隔夜,师父用竹枝抽打他的背,用木板敲打他的手心,用盐水浸染他的伤口,血痕一道叠着一道,带来刺痛、锐痛、钻心的疼痛。
无念依然放不下。
到最后,无念只能用心经压着,假装好了,假装结束了,假装放下了。
如是,才能勉强安稳地继续活。
14
直到一个消息彻底打破了这道自欺欺人的脆弱堤防。
边境战事失利,梁祐失陷敌阵、下落不明。
15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一切诸相,即是非相。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若见诸相非相……”
“诸……”
无念念不下去了。
断续,破碎,颠倒错乱,句不成句。
根本已不是经文。
指尖情不自禁的用力掐紧,蓦地一痛,“啪”的一声,檀木珠子哗啦啦滚落了一地。
无念怔怔看着,忽然感觉一股寒意蹿上后背。
……是夜风吹透了衣裳。
无念这才发觉,他已汗湿重衫。
16
“其实,这位梁施主,曾经来找过老衲。”听到无念的请求,师父沉默片刻,忽然说起了这句。
无念心头一紧,案下,手指一同无声地绞紧了衣角。
“他来问我,你是缘何剃度为僧的。”师父道,“我告诉他,你幼时被人弃在山门外,自小在寺中长大。”
“他听了之后,很高兴。”
师父顿了顿,俄而叹了口气。
“我曾以为,你与佛有缘。”
“如今看来,你六根不净,尘缘未了。无念——”
师父望着他,缓声道:“佛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要明白,心念生灭,不必执着,不必勉强。”
“你去吧。”
17
距离边境战场最近的府城里,数月前那场战事惨败的影响已渐渐淡去,街谈巷议的焦点重又回到了那个富家贵公子出身、却作战勇猛、单人孤骑闯阵解围、舍己救人的梁姓副将身上。
“听说这人生得极美,所以打仗的时候才要带个面具。给人抬回来的时候,那面具都叫血糊在脸上,揭不下来了!”
“说当时都在犹豫要不要救,如果不是他站出来力辩,这次恐怕要死更多人……”
“人美心善,义字当先,还悍不畏死,此子有名将之风啊。可惜……”
“据说这人案上常放着一本《金刚经》,打仗也随身带着,是不是信佛啊?”
“佛祖保佑,梁副将一定平安无事。”
“我那个在梁府当差的小侄子说,梁副将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全城的大夫轮着班天天去都不好使,还说倘若人再不醒,那口气说不得什么时候就……”
“呸呸呸!半大不小的人了,别咒人家……”
茶馆里的小厮偏头看了看那边,见无事发生,又满脸堆笑地继续给人上茶。
走到最靠里的一桌前时,一个头戴斗笠、身着僧袍的高大汉子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这家伙身板结实,不会是什么武僧吧……
小厮瞧着心中打鼓,小步挪到近前,小心翼翼道:“客官,您招呼我?”
汉子点了点头,道:“请教,梁府怎么走?”
18
数月前的那场战事中,梁祐人是侥幸活下来了,可被人从乱尸堆里捡回来时只剩了一口气。
梁家接闻消息,迅速反应,调集距离最近的人脉钱财疏通关系、聘请名医、购地置宅,一边派家中最可靠的管事北上,一边一路雇人把梁祐抬回后方,就地安置治疗。
只是梁祐伤得太重,身体是渐渐调理好了,神智却一直没有清醒,一直用价逾千金的名贵药材吊着,才苟延至今。
但这么靠药力吊着也不是办法,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真没了。梁府管事心焦不已,白日里也坐不住,在院中来回踱步,绞尽脑汁盘算着还有什么法子能用。
这时,突然有下人跑来通报,言说有个和尚在府外叫门,自称可以救人。
管事皱紧眉头,确认了一遍:“和尚?”
下人点了点头。
管事抬手想吩咐去账房支点钱打发人走,忽又一顿,改口问道:“哪里的和尚?”
他刚刚想起来一件事,不过半年多前,少爷尚在家那会儿,还乐此不疲地常往寺里跑着。
莫非……就是为了和尚?
19
梁祐仿佛深陷在了浓稠的迷雾中,不知所来,不知所去。
他感觉很累,很累,很想闭上眼睛,就这样睡过去。
但总有人来打扰他,总有模模糊糊的嘈杂声音拥挤在身边,来吵他,叫他怎么都睡不安稳。
那些声音,梁祐其实可以不管的。
可他总不甘心。
他依然怀揣着一个念想——虽然他已被明确地拒绝了许多次,虽然他大概是自作多情,虽然他撑到现在始终不曾得偿所愿,但他仍旧心存妄想。
万一呢?
毕竟无念他……对着自己,脸红过呢……
“……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忽地,一阵渺远的念经声悠悠传来,声音沉定温和,轻柔和缓,像有一种抚平一切焦灼疑虑的魔力,当第一个字隐约传入耳朵,便一字字、一句句,接连不断、愈来愈清晰。
梁祐不由自主地听了进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熟悉的狭窄游廊,他循着声音朝前走,沿廊拐折、拐折、拐折……
他渐渐迷失了方向,脚下的步伐愈发犹豫踌躇,慢慢停在了一个不知何来、也不知何去的位置——
这感受熟悉得叫人心惊,梁祐依着直觉,猛一转身。
眼前豁然开朗。
无念正坐在那里,双手合十,双目微阖,口中的经文已念到了最后: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无念停在了这里。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了过来,眼中明明白白地映着梁祐的身影。
似乎是在邀请。似乎在等他说完。
梁祐怔忡了一会儿,嘴唇微启,喃喃接续了下去:“……应做……如是观……”
20
“少爷!少爷醒了!奇人!真奇人也!”
欢呼声、吵闹声、急切匆忙的脚步声接踵而来,梁祐都没在意,他只一味望着坐在床边的高壮身影,感受着自己的手被握在对方手心的温暖安宁。
无念垂眸,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唇边浅浅漾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在忙忙碌碌的众生之外,还于凡俗的僧像弯身,在他的信徒的额间,轻轻落了一吻。
【END】
然后就是小情侣美美谈恋爱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