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某日，午休时，二年D班：
自切原赤也成为网球部的正选后，午饭总是去部室里和他敬重的前辈们一起吃的。这是一天中他除了早训和晚训最重要的时段。
今日是特例。
今下午有数学小测。
昨日下午，赤也答应过为他补习的三位前辈一定要及格。其实对此他并没信心，只是当时那三人高塔般围着他，沉默的逼视像高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使他不敢说拒绝的话。
“既然答应了，那当然要做到！男子汉一言既出，五马分……不对，驷、驷马？”在教室草草吃过几口饭后，赤也嘟囔着，从包里摸出惠给他的笔记。
每次听部里那三位前辈讲课，赤也都困得像小鸡啄米。他只喜欢惠的讲解，简单易懂，最适合他。或许也不能算讲解。惠只是把公式和最典型的题母抄给他，然后丢下一个字：“背！”
那些公式与题母都在这本笔记上。
这是赤也的武林秘籍。
虽然部里那三位始终不赞同惠的教学方式，但不得不说，赤也本人还真挺受用，期中考试只数学一科他都多考了二十多分。
赤也把这本笔记看得很要紧。
他也有其他的笔记，那些笔记都被他搓得折角破页，烂得像狗啃的。只有惠给他的这本他认认真真地包了封皮。封皮特意选了粉色的，还和乙花讨了几张俏丽的雏菊贴纸，好好地装饰了一番。
隔着半个教室，名为云间与山崎的两个学生望着赤也温书的背影，对视一眼，高声揶揄着他：“切原，听说你昨天练习赛又赢了，看来是稳坐正选的位子了啊，哈哈！”
赤也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见赤也没有过多反应，那二人不满地“切”了一声。
“听说那本笔记，是藤野前辈给他的。”山崎朝赤也手里的那本努了努嘴，小声道。
“前辈们都喜欢他。”云间斜了赤也得背影一眼：“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
“真田前辈、柳前辈、柳生前辈……那么多厉害的前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围着他切原赤也打转。”山崎低声嚷道：“现在就连那位藤野前辈也。咱们和那几位前辈说话都要紧张半天，他倒好！”
“他不配。”云间说。
“得想办法让他出点洋相。”山崎说。
这话一出，两人心有灵犀般对彼此坏笑一番，把头凑在了一起，几分钟后，他们结着伴悠悠然走到赤也桌旁。云间敲了敲赤也的课桌：
“切原君，你期中考试成绩也不错嘛，前进了十几位，不知是借了哪位前辈的光？”
“走开。”赤也低声警示着，像一只驱赶闯入自己领地外来者的小兽。
“哟！怎么着？有人替你撑腰，连和同窗说话都不愿意了？看不起我们是吧？”山崎高声叫道。
班里其他学生都往这边看过来。
赤也捏紧了拳头。
切原赤也行事张扬，他自己也知道，同年级有许多人看不爽他。他历来把那些人视若尘土，毕竟切原赤也的眼中只有强者。他多次对这云间与山崎的挖苦置若罔闻，没想到今天，他们竟要踩在他的脸上了！
云间看了眼赤也的拳头，“哼”地笑出了声：“切原君，你不会要发火吧？我们说什么了？前辈们把你捧在手心，宠出了好大的脾气！”
赤也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的眼前浮现出莲二的脸。
在一次与外校的练习赛中，他深陷恶魔模式，在比赛后仍无法脱离状态。当时他的血压高到心脏快炸开，嘴里若有若无地浮现着铁锈味，脑子里只有一片血红，破坏的欲望支配了他的行动。
破坏、破坏、破坏，破坏。
后来他被救护车送去医院。路上，莲二陪在他身边。
柳莲二扶着赤也的肩膀，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冷静下来，赤也，冷静。相信自己的理智，没有什么能控制你的意志，冷静。”
莲二的声音像来自上古世纪的悠扬歌谣，像神明的低语。当时，他的意识被莲二拉了回来。
“冷静，冷静……”赤也念着莲二的脸，在心底一遍遍重复道。
云间和山崎仍在他耳边阴阳着。赤也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用力，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奇怪的是，他渐渐地觉得那些血痕产生了些痒意。
‘这样下去会出事。’赤也想。
他明白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他推开那二人，头也不回地往教室门口走：只要换个环境，吹吹风，总能冷静下来，他的意志属于自己，不能被任何外物控制……
才走出不过三步，云间拎起赤也桌面那本包着粉色封皮的笔记：
“哇，这字真秀气，不像切原君的笔迹啊！”
赤也猛地回头。
“给我放下。”他的声音重若雷霆。
“小气鬼，给我们也看看嘛！”二人把那本笔记翻得刷刷响，窝出一页又一页清晰的折痕：“是藤野前辈写的呀！怪不得你小子期中考试——”“你他妈的！”赤也一拳捣到墙上，朝那二人疾冲过去。
“救命啊！打人啦！”二人揣着笔记叫喊着出门，朝着三年级的楼层直奔而去。
“还给我！”赤也紧追在后。
“谁来管管！救命啊！”那二人跑到三年E班门口时，默契地停了下来。
三年E班是藤野惠所在的班级。
E班的班长——那个梳着大光明高马尾、干练利落的姑娘，走到教室门口探望：“什么情况？午休时吵吵嚷嚷的。”
“好像是二年级的学生跑上来了。”坐在门边男生接话道。他看到不远处那个毛茸茸的海带头，“啊”了一声：“那个人我知道，是网球部的切原赤也。”
惠本来在和班上的姑娘们聊天，不想插手低年级的事。听闻赤也的名字，道了声“失陪”，走出教室。云间与山崎顿时找到靠山一般缩在惠的身后。
惠回身望了那“瑟瑟发抖”的二人一眼。
“怎么了？”她问赤也。
陆陆续续地，三年级的学生各自从教室里出来看热闹。所有午休时待在班级里的三年级生，约莫有一两百人，全部挤在走廊上，把这几人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钻出几句闲言碎语：“那个男孩子，好像是网球部的切原赤也。”
“他好像会恶魔化，就是会变成暴力狂！”“他还捏着拳头呢。”“好可怕，是不是该去叫真田？”“这两个人，是被他追到走投无路才跑来三年级的吧？”
闲言碎语从叽叽喳喳变得甚嚣尘上。
“还好藤野前辈在这里。”人群中冒出一声，紧接着响起一片应和：“藤野前辈会制止他！”
听闻这句，赤也的身形晃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太阳穴跳得生疼，疼到没办法进行过多的思考：
‘我是惠前辈的敌人？’
这想法甫一出现，便如病毒般侵占了他思路的每一个角落：‘我是惠前辈的敌人？我是惠前辈的敌人？我是惠前辈的敌人？我是惠前辈的敌人？我是惠前辈的敌人？我是惠前辈的敌人？我是惠前辈的敌人？我是惠前辈的敌人？——’
‘我，是惠前辈的敌人？’
手心上的伤口越来越痒，他挠了挠，指尖多了几条血痕。
望着赤也急速泛红的眼白，惠伸出手臂，把云间与山崎牢牢地挡在自己身后。
“让开。”赤也指着她，声音多了几分癫狂。
“冷静，赤也。”惠谨慎地保护着那两个人，用尽量平静的语调对他道。
“深呼吸，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我听你讲。”她的声音温柔似水。赤也的呼吸随着她的话语调整着，紧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了。
围观的人群随着赤也的回复渐渐散去。云间与山崎对视一眼，在惠的背后对赤也抖了抖他们抢来的那本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