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华的手恢复如常后，殷宛树再次见到沈炎，是在自家的沧海阁，当时，她正在后院账房看账本，听得杜掌柜兴冲冲来回话，“店里来了个穷学生，说是要给家母订购一套红宝石头面，让他付一半定金，他又说要先看看图稿，莫不是来开涮的?”

殷宛树几分好奇，走到柜台后的帘幕后，掀起布帘看了一眼，忍不住一笑，“得!遇上个较真的主了！”

沈炎被从柜台前请到二楼雅间，镂空雕花门推开，圆桌处，殷宛树正在沏茶，他没出声，小心走到桌边，四下看看，搬了她左手边的圆凳坐了。殷宛树也没出声，用茶叉将装着热气腾腾热茶的小巧白瓷杯放到他面前的茶托处，才说了句，“沈少爷请用。”

沈炎温和一笑，“宛树，多日不见，你忘了怎么唤我?”

殷宛树:“直呼其名，得是志同道合的关系。可沈少爷见我，每每添堵，小女子避之不及。”

沈炎品了一口茶，“本来打算今日安排好了给家母的新年礼，就登贵宅拜访，这不是赶巧了。”他放下茶杯，从斜挎的青色布袋里拿出一本《新青年》，“上回和你说的，复刊的，我好不容易买来两本，这个给你。”说完，双手郑重地将书摆正，放到她面前。

殷宛树很想把书直接拍他脸上，但此种行径，她永远不会做，“沈少爷还真是执着，你说我们交朋友，可你和朋友之间，谈的只有这本书?”听得这话，沈炎下意识地抬了下眼皮，这个小动作当然没有引起殷宛树的注意，她继续说:“我说看不懂，你三次劝我看，这回直接送到我面前。你怎么让我不痛快，我都无所谓，但你若打我家人的主意，哪怕上海沈家权势滔天，我豁出去自己也要和你论个明白!”

沈炎收敛神色，第一次在她平和中带着几分疏离的脸上看见毫不掩饰的气氛，他站起来，退后三步，鞠了个躬，起身开口，声音平静，“首先，我得道歉。第一次偶遇，我以为，你是和谢莹一样的学生。第二次见面，我感觉，你身上有股不屈的劲儿。我想和你交朋友，我想着，你也会喜欢《新青年》。关于宛华的事情，是我思虑不周，我没想到，他会因我说了一句，‘你可别把你姐姐的事情记错了’，他就……让你担心，连累他挨了板子。”

殷宛树挤出笑容，“沈炎，你确实懂我，但我的劲儿，此生，只为殷家。”她站起身，背挺得笔直，“人各有志，沈炎以后，不用再如此。”

沈炎走近两步，“宛树，你这个年纪的女孩，有的还在长辈身边撒娇，你一人撑起殷家，你很不容易。我自愧不如。但是，你想过，做自己吗？”

殷宛树脑中如遇惊雷，但她忍着快要溢出的泪水，“我做自己，就是殷家家主。”

沈炎:“宛树，你是怕?此书看多了，会让你控制不住自己，弃家而走吗？我将来，或许是会的，为了国家的道路，抛下一切。但五四运动，各界群策群力，哪里人人都抛弃了家?你守家庭，你做自己，是不冲突的。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我觉得你在深门大院，太羁绊着自己。偶尔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到也能慰藉身心。”

殷宛树听她说完，粲然一笑，“沈炎不要忘了今日的正事，定做头面，付一半定金，这是规矩。若要先看图稿，也是一样。白纸上寥寥数笔，是匠师的心血，稿成，若客人满意，则付另外一半定金，若不满意，便退四分之一，图稿上得留下客人的签字或私章。”

“这个规矩，我打听了好几家，发现都如此，来沧海阁瞧瞧，依旧是，看来这是上京城珠宝行的规矩。让我猜猜，为的就是防止有歹心的人假扮客人来窃取匠师的设计。”

殷宛树点头，“没错!”

沈炎:“既然如此，我也入乡随俗，过几日来交定金。此外，我还想请殷老板帮忙!”他抱拳作了个揖。

殷宛树被他这番逗得有点忍俊不禁，“请说。”

沈炎:“家母的头面图样，能否请您亲手画。”

殷宛树:“倒还从没有客人点名要哪位匠师画图稿的？这是为何?”

沈炎:“家母与宛树气质相通。”

殷宛树:“这沈炎眼中，我已经是古稀之年了?”

沈炎摆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家母持家有道，待人恳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