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十二月正是秋末与冬的衔接之际，进与退不过是一场雨的事情，绕是太阳再猛烈也主宰不了什么。

单人病房内早已恢复往日的运作，小圆桌上纸笔磨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床头的翻页声，又或是凉风穿梭而过的呜鸣。

只是很快就被门外逼近的脚步声打破。

沈焕笙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一群人乌泱泱地灌入洞开的房门，为首的医师主任，主治医师，还有跟在最后面的七八个实习医生。

再一转头，宋望舒已经配合地坐直身体，任由医生在膝盖的位置来回地锤敲按捏，端的是一副治愈无恙赶紧出院的姿态。

她又沿着宋望舒的视线探向病房角落，只见今天查房的队伍多了一名眼生的女医生，正被好几个实习医生热络地围住私语提问。

与旁边的父子形成鲜明对比。

江仁康常常忙得就在医院也找不到人，唯一固定的就是每天的查房时间，然后趁热打铁跟主治医生一起讨论宋望舒的情况。

只要江泽远在，江仁康必定会把他喊到跟前，免得重复转述是一方面，却也不可否认其中有刻意培养的成分。

散落在病房各自为营的聚集外，沈焕笙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临窗的小圆桌前，面前只有铺满了一桌的教材题册还有卷子。

视线受制于坐下的高度，不经意一眼就落在了江泽远垂在身侧的双手。

看似松松垮垮，却悄无声息地蜷成一个虚空的拳头。

只有拇指的指节在几近直角的弯折中泛着苍白，奋力又从容地，将那已经晕开血色的指甲深深地嵌入到食指的皮肉里面。

眼眸不可自抑地颤了颤。

某一瞬间，心头对宋望舒无大碍的状况生出新的庆幸，也不禁怀疑。

要是出现鲜血淋漓的画面，这点痛感是否还能完成麻痹的使命。

查房的流程很快结束，一群人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离开。

江仁康跟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跟着一起走。

原本洞开的房门不知被谁随手带上，窗户失去相互贯通的伙伴，凉意只能一丝一丝缓慢地往屋里浸。

只见江仁康两只手都背在了身后，长腿一迈就站定到病房最中央所在的床尾处，开口的时候连一个清嗓子的预兆都没有。

“最近医院混进一群推销养老服务的，要是碰见了，记得不要搭理，直接赶出去就行。”

“……”

“这些人都是骗子，哄着一交就是好几年好几万的费用，转头就把老人们丢到打电话都没有信号的破瓦房里。”

“……”

“听说是其中一家的小孩趁大人不注意自己搭车过去，这才发现实际居住条件差那么多，六岁不到七岁，还差点走丢了。”

“……”

江仁康不紧不慢地叮嘱着，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还噙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仿佛只是一时兴起才提醒这么一遭。

沈焕笙安静地听着，大脑不自觉地斟酌起那些无从考据的字句，同时又联想到高一学期末的那场家长会。

她知道江泽远已经顺利地把事情转达到江仁康，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的单刀直入，甚至不需要借助一张名片来开启话题。

思及此处，她扭头坐在床边的宋望舒，因为刚刚配合完检查的缘故，干瘦的双腿就那么笔直地摆着。

也许真的把她的话听进耳朵了，也许单纯避忌这个话题刚刚招惹过不愉快。

总之，宋望舒没有就此提出任何的反驳。

一阵风钻着窗户的缝隙吹进来，连同窗棂枯叶的碎叶也被裹上，瞬间就将桌子最上面的书本吹得内页翻飞。

沈焕笙眼睁睁地看着印在右下角的数字呼啸着增加，书脊却在逐渐的摊开中出现一道分割线，里面夹着的正是那两张名片。

啪！

她下意识地扑出左手重重拍下去，单薄的纸张在震鸣中止住了翻飞，却又不肯就此屈服，竟联合起来传出密密麻麻的麻痛。

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江泽远垂吊在身侧的双手。

只见弯折的拇指猝然一颤，于是更加深地嵌入皮肉中。

心脏猛地一提久久落不下。

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某些事情是绝对不能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的。

至少这两张名片是。

至少在江家是。

正当此时，一旁的江仁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仿佛完全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扰倒，自顾自地递到了江泽远面前。

“趁现在人少，去一趟窗口吧。”

室外的阳光穿过玻璃投射下来，将上面的图案模糊成一片刺眼的光。

只有凸起的纤小金属还在顽强地排列出数字的形状。

沈焕笙不自知地屏着呼吸，目之所及是始终垂吊的一只手终于抬起来，往银行卡的边缘轻轻一捏，便从善如流地收到掌心握住。

无声地完成了交接的动作。

待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被叮嘱的人已经拿着银行卡拐出了病房。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一丁点踪影都看不到了。

而她也如同触发了什么不单个与家长同处一室的指令一般，后知后觉地，胡乱丢下一句去打热水，便步伐慌忙地离开了病房。

只是离开时顺手将名片都揣到口袋里。

呼！

沈焕笙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后背倚靠在走廊的墙上。

能够感觉到凉意穿透绵软的布料，一丝一丝地侵入到体内。

新鲜的空气源源不断地灌进肺部，填充着更替着，胸膛的起伏随之加重，竟莫名生出一种逃出围猎的错觉。

又或者说，事实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