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被围猎的不是她，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且是一个相当不相称的旁观者，就像是语言不通的人非要去观看歌舞剧。

她若有所思地低垂着脑袋，双腿在松懈中越发地倾斜。

鞋帮磨擦着脚后跟上的疤痕，那是她二十三岁生日那天穿新鞋磨出来的。

心头腾升起一抹抓不住缥缈的无力感，在深刻意识到现状不对的同时，又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身体的倾斜逐渐变得不能忍受，两只手反扣在墙上还维持着别扭的姿势，沈焕笙就直接使劲一抵，给自己施加一个拔直的力量。

双脚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一迈，差点撞上一双黑色的男士运动鞋。

一抬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出了病房的江仁康。

“伯，伯父……”她磕磕巴巴地喊道，错开对面打量下来的目光，却怎么也挥不去被审视了什么的局促。

倒是江仁康，不慌不忙地等她把嗓子里的招呼挤完出来，接着才开口道：“谢谢你帮忙劝下小泽的外婆。”

言辞恳切又笃定。

她下意识一怔，先是惊讶于江仁康三两下就洞察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是心神一晃，竟擅自犹豫起江泽远晕血这个话题。

只是她到底没有问出口，无关乎对于答案的猜测，而是突然警醒，这又是一个牵一发则动全身的禁忌。

喉咙哽住一抹苦涩。

她张口结舌了半天，最终挑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外婆一直对我很好，还有江泽远，也一直帮我辅导作业。”

长长的走廊将病房分成楚河汉界的两排，窗户被推到遥远的尽头。

太阳只洒下和煦的光亮，还是将眼睛刺得眯了起来。

沈焕笙左手提着从病房拿出来的热水壶，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滴水，手背依旧被壶身本来的重量坠得笔直。

她攥了攥热水壶的提把，指甲绕了一圈更深地嵌入掌心。

尖锐的痛感袭来，大脑自顾自地关联起刚刚江泽远做着相似动作的模样。

这是他低着头熬过很多个瞬间仍在坚持的决定，她本身就没有置喙的资格，更何况还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是……

可要是大家都只想要一个结果，那她是不是可以要一要那个过程，最起码证明是有能力做出另一个选择的。

证明他有在牺牲什么。

沈焕笙低头沉思着，目之所及是江仁康跃跃欲试要离开的脚。

呼吸被掀起的消毒水味一灼，便再也顾不上从长计议了。

“伯父！”

“嗯？”

江仁康本来已经越过她望向远处，被这么突然一喊，视线重新落在她头上，只是温和中多了一丝被打断的紧促。

“其实以江泽远的水平，如果只是想要拿到高考加分政策的二十分，让他参加数学这科的竞赛会更加轻松。”

“……”

“这些天晚休过来，他都有辅导我数学作业，不管我问哪一道题，他都能够地拿起草稿纸就解出来。”

“……”

“这不就跟刚刚查房那样，一级带一级，他连我这种吊车尾都能带，更加能说明他学得足够扎实。”

“……”

沈焕笙一口气倒出压在心头的想法，脚下不自知地往前一逼，仿佛当真是十几岁的愣头青在捍卫自以为是的真知灼见。

倒是江仁康一改平日的温和周到，任由她的话掉在地上，半晌才噙着玩笑的口吻，夸张地道：“哇，对他评价这么高啊。”

“要是不信，我们来打个赌吧。”

“打赌？”

“在不占用他更多时间的前提下，要是我的数学期末考试□□，那就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准备赌多少？”

“我期中考了50分，期末至少可以提升30……40……”她掰着手指讨价怀旧，见对方不为所动索性把心一横，“60分！”

60分！

话音落下，沈焕笙不由地咽了咽口水，深知自己这是把牛皮吹破九重天了，奈何脑袋里的大火熊熊直烧，灭都灭不住。

江仁康却是被她的狂言妄语逗了一笑，随即状似不经意地，话锋一转地问道：“是小泽让你问吗？”

“不是他不是他，纯粹是我一时兴起，”她连忙摆了摆手，生怕江仁康误会了什么，再掀起刚刚病房里那样的暗流涌动。

“那是……”

她暗暗缓了半口气，也换成开玩笑的口吻，只道：“也千万别让他知道，你就当是我学得太无聊给自己找点乐子。”

这话不作假，不管江仁康应不应这个赌，她都没打算告诉江泽远，一个虚无的希望对于低头走路的人来说，并不见得是好事。

至于所谓的乐子，她的确需要一个可以够一够的目标。

哪怕看起来够呛，但比起离开这件事，起码不会遥遥无期。

空气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沉默。

兴许是赌局的结果太一望而知，又或者是赌注的设定太无本无害，江仁康沉吟了半晌，终于给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直面的回答。

“好好学习。”

语气已然恢复平日里的温和，只是说完就抬脚离开，迎向了在她后面的，刚刚巡房还乌泱泱一片此时却零星散落的几人。

端的是无所谓配合小孩子玩一玩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