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嘉承帝亲临，坐于上首，面前一张条案，摆着兵户两部的折子。胡湫韧、涂葶为首阁臣立于殿上，孙德忠领着几个宦官零散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殿中投去。

卫陵负手，正在那站着。

“卫陵。”嘉承帝似乎有些倦怠，“今日传你召对，你把你所奏之事，再说一遍吧。”

他听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臣写了一道条陈。是因图州召商不顺，请设差遣驻河左，专管召商榜文备案与兑付进度汇总。”

孙德忠接过纸张，递了上去。殿上一时无话，人人心里都清楚有本账，这话说得极好听，左右不过是个差遣而已，但仔细一究，便是武光尚在朝中做事时所提商政参议之雏形。

嘉承帝低着头：“怎么没人说话啊？”

户部尚书胡须一抖：“兵部管军需，户部管粮饷，若再设一个差遣去管召商文书，这是归哪方的权责？”

嘉承帝抬眸示意卫陵应答。他轻咳一声：“召商中纳是辅线，不属三道。”

“还是说清楚的好。”尚书道，“若是权责不清，恐因冗官招出祸事。”

“那下官问一句，往年召商中纳，纳了粮，盐引可否兑付、兑了多少，卡在哪一环，兵部知道多少，户部又知道多少？”

卫陵温声，俨然一个软钉子。这话叫户部尚书脸色变了几遭，既答不出，又不得明说；好在这话点中了兵户两部的炮仗，于是许子正开口道：“召商中纳是户部盐政的事，不必兵部知道。”

尚书刚狠狠瞪过去，卫陵的声音又响起：“朝廷记盐引已付，商户却没拿到，就叫‘兑付无凭‘，下次再出榜，自然无人应召。户部有账，商人没引，谁在中间盯这笔账？“

他微微侧身：“大人说冗官，请许下官与诸位议一议品级。若设差遣，原官不动，编制不增，俸禄不出。“

嘉承帝早品出味儿来了：“他的意思，就是绕过你们再立一条线。”

卫陵回身向上首行了一礼，站定：“请教许大人，颍国公在靖远擅开粮仓，郑中衡弹劾她，兵部如何看待此举？”

许子正脸色有些微妙：“国公行事操切，但粮道不继是实情。兵部已经行文靖远巡抚郑中衡，令其妥为处置。”

“如何处置？”他追问，“郑中衡只有权理之名，无权统筹，只能上奏。国公不开仓则埋祸根，开仓又被弹劾；前线瞬息万变，若再有一回一样的事，难道要国公再越权一次吗？”

嘉承帝问：“可解西北忧困？如此，阁老怎么看？”

胡湫韧垂着眼睛，半晌开口：“这个差遣，一年要多少银子？”

“一人一马，事毕即撤。”卫陵看向条案上那道条陈，“条陈里还写了一句，凡召商中纳文书，兵户两部及地方三司须抄送商政参议备案。参议只多收一份抄件而已。”

殿上又安静下来，嘉承帝等了半晌，再没等来后话，于是询问：“众卿可还有什么异议？”

胡湫韧行一礼：“西北要紧。既是事毕即撤，臣以为，可设。”

嘉承帝抖了抖袖子：“孙德忠。”

孙德忠弯腰：“主子。”

“拟旨。”

“商政参议，驻河左，挂敕书，管召商对接？”

元杉的书房在元宅东跨院，三间打通。他正站在樟木架子前翻动着历年走货的旧档，却听见元杨在身后叫了一声。

他应：“正是。此事，你怎么看？”

元杨反问：“二哥怎么看？”

“这个位置得是元家的。”

元杨挑眉：“二哥有人选？”

“还没有。”元杉将旧档放回去，“但这个位置摸着元家的底，必须被我们拿住。”

元杨嗯了一声，似是玩笑一般说：“是啊，还必得挑一个懂仓储的，否则点错了粮，回头还不是要算到咱们头上来？”

元杉动作一顿，又装作若无其事：“仓储？怎么，你有兴趣？”

“哈，我哪敢啊。”

元杨打着哈哈，听见门轴转动扭头去看，见是元贞走了进来。他抬手打了个招呼：“长姐今天来得好晚。”

元贞没理他，径直走到一旁坐下。元杉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元贞的装扮，笑问：“长姐出门去了？”

“是。”

他又问：“做什么去了？”

元贞也不掩饰：“去见了驻图州的茶马商。”

二人闻言，脸色有些变了。元杉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好端端的，长姐去见他们做什么？”

元贞瞧了他一眼：“我去和他们谈，朝廷召商应急，元家须得挪散粮应召，合同照旧，但交货期推迟半月，元家补他们利钱。”

“什么？！”元杨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去说这个做什么？

元贞瞥向他：“怎么，这元家现在没有我说话的地方了？”

“不是这个理！”元杨险些急得团团转，他压下不忿，音量却着实抬高了，“元贞，你太专横了！仓储是我在打理，你越过我去做事，你是什么身份！”

“元杨！”元杉喝止他，可是面对长姐时脸色也很不好，“长姐的意思是要应召？实不相瞒，今日叫长姐来，本也为着商议此事。无论如何，也得一家人商议了才好做决定，莫怪元杨莽撞，实在是这件事……有些没体统了。”

屋内只留下元杨闷闷的喘气声。元贞端坐在椅子上，忽地抬手掀翻了茶杯。

“我是什么身份！”

热茶泼到元杨鞋面上，叫他不由得退了几步。元贞猛然站起，死死盯着二人：“你们是打量着母亲没了，我这个姐姐就管不了你们了？还是打量着我是个孤零零的孀妇，好受你们兄弟二人的欺负？我告诉你们，元家的账我也是看过的！”

“一家人商议。”她哼笑，“商政参议的位置你们不要，外面有的是人要！他们会等你们慢慢地商议吗？我一心为着你们两个谋划，不曾想有人好心当作驴肝肺，母亲刚死就挤兑起我来——两个没心肝的东西！”

她说罢就要走：“既如此，我现在就去找茶马商，告诉他们一切如旧。你们在杨凭那扯的弥天大谎，自己圆去吧！”

元杨已经被骂傻了，见元贞真要走才回过神来去拦：“姐，姐，我昏头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他放下身段，“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当家，你下回要做什么，好歹知会我一声，啊？好姐姐，求求你了。”

元贞闻声，眼圈忽地红了。她似是伤心极了，拿帕子捂着脸啜泣：“咱们家前几月栽了大跟头，母亲…母亲也在那时去了。我一听到设商政参议的事，就觉得这是个机会，不仅不必让元家背上‘闭籴’的骂名，还能让元家借朝廷的边储体系东山再起。“

“咱们要出粮换通道，偏偏先前在正使那谎报了在途粮的数量，也不便改口；我左思右想才出此下策——茶马商那头拖延了，仓里忽地能拿出粮来也就说得过去了，还能让朝廷欠咱们一个人情。”

她回头瞪了元杉一眼，又回去坐下：“我出来做这个恶人，不曾想你们还不领我的情哪！”

元杉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是弟弟思虑不周，阿姐莫气了。商政参议这个位置着实不错，今后兑付都有专司盯着，盈亏有数，有账可查，咱们自然也不担心吃亏。”

元杨见状，也松了口：“只要不必清仓，倒也不是没得谈。只是参议这个位子，必须坐咱们信得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