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似乎平静了下来。她拿帕子擦干眼泪：“既如此，你们便尽快给驿署一个准话。”

元杨应下：“是，弟弟用过午饭便去。”

元杉指尖动了动：“怕是…不合适吧。”

这话叫氛围一冷。元杉继续说道：“先前搪塞朝廷已然惹了正使不快，我只是担心……正使若心里头还记着，此行会多有为难。”

“二哥什么意思？那杨凭是进得文渊阁的大人，哪里会这般小肚鸡肠？”元杨眯了眯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二哥想亲去？可是先前杨凭召我不得，大房可是一直缩着脑袋装鹌鹑哪，这会儿一提要立参议便巴巴凑上去，岂非显得元家首鼠两端，不堪大用？”

元杉脸色阴沉下来。

“行了。”元贞站起来，“我既已做了恶人，便豁出脸去，便替你们把恶人做到底。杨凭那头我去回话——只这一次，下回不许了。”

她说完便走，未曾瞧见身后元杉看向她的目光沉沉。

葱兰在门口候着，伴着元贞走远了，才听元贞吩咐道：“备车去仓场，划一批散粮，将第一批应召的粮食算好。”

葱兰往身后看了一眼：“小姐，二爷四爷前头大小事都能商议，怎么为着个谁去回话的小事，反倒吵起来了？”

“小事？”元贞笑了笑，“参议人选未定，朝廷还需推举。推举要论实绩；谁对接正使，附奏里就有谁的名字，在朝廷那就有一争之力。”

葱兰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后反应过来：“那小姐难道也——”

“我是个无依靠的孀妇，他们兄弟二人自然会觉得，我的实绩会摊到元家头上——免了与正使的官司，还能去争官商通吃的位子，何乐而不为呢。”

葱兰追上前几步，似乎有些担心：“葱兰愚钝。既然两位老爷会这样想，难道朝廷的大人们就不会吗？小姐，咱们不会为他人做嫁衣裳吧！”

元贞停住步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微笑了一下：“武光殿下用得到我，她不会视而不见的。”

阴云一片片飘过，转眼到了傍晚。

李月惭刚用完饭，坐在院子里逗小猫玩；见辛昀走进院门，她抬了抬眼皮：“走了？”

“走了。”辛昀答道，“元家松口答应应召，元大小姐亲自来见的正使，不知说了什么。方才她来请见，我按殿下的说法，告诉她此时不相见为宜，免得被拿住把柄，她也识趣，并未久留。”

李月惭点头，把猞猁按在她腿上的大猫爪扒拉下去，沉吟：“卫陵这回……做得很好。”

辛昀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自顾自上来揉小猫的脑袋：“话说，当初直接带着商政参议下河左便是了，殿下何必绕这么一大圈？”

“别小看了元家。把他们的胃口养刁了，塞再多金银都填不满。”李月惭收回手，“直接拿出商政参议，就是朝廷有求于人；逼一逼他们再拿出来，元家得感恩戴德……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理直气壮地跟我谈条件的。”

辛昀撇撇嘴：“好麻烦。不过好歹是办下来了，这回，杨大人得记功了。”

小猫长大嘴追着辛昀的手去叼，李月惭在一旁撑着头笑：“是啊，接下来就是西北的事了。我打着慰劳边军的名号，势必要往西北去一趟，把这事了结了。”

想到这，她的笑意又一点点冷下来。

天边的余晖将要收束，夜幕从远处一点点袭来。李月惭望着天空，想到扼云关的魏羿，就想到前世掩埋他的那一场大雪，心中不由得有些发寒。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往事一幕幕涌入脑海，李月惭觉得胸口有些发堵。她拢着褙子站起身：“累了。我回去歇息了。”

她慢慢地朝屋子走去，脚步声闷闷的。

院门忽地砰地响了一声，宋犰虎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惊了愉快玩耍的小猫。

“殿下，不好了。”他气喘吁吁，递了个信筒给辛昀，辛昀见他那模样，再不敢玩耍，连忙将东西拿到李月惭面前。

李月惭接过信筒，心中那股不详预感倏地炸开。她的手有些抖：“怎么了？”

“西岚这几日一直在与扼云关周旋，实则派一队主力从大青山北麓摸入，绕到扼云关后方，直接切了扼云关到肃州城的粮道。肃州守军分护粮道被从侧翼猛攻，西岚轻骑烧了粮道沿线两个囤粮点，拔了烽燧。”

院中寂静，李月惭心跳如鼓擂。她清晰地听见宋犰虎喉咙里的那一丝颤意：“世子和总兵都在关城里……殿下……没有烽燧……”

“扼云关成了孤城啊!”

李月惭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白。

“殿下！”

辛昀叫了一声，上前扶稳李月惭。李月惭吞咽一口，问道：“国公还在靖远吗？”

“是。”

她咬牙：“西岚怎么就能摸进了大青山！”

宋犰虎答：“凉朔土司本来覆盖北麓的巡防与哨探，停纳马后土司兵就撤了。早些年茶马商出入大青山倒是留下些小路，怎么就被翻了出来？西岚的斥候未免太神通广大了。”

“不是神通广大。”李月惭被辛昀扶着往阶下走，“定然是在凉朔摸出的消息。土司停纳马时我就觉得蹊跷，总觉得是被挑起来的；如今一看，西岚将时机掐得这般准，精准地钻进了大邺的每一个漏洞……这不是斥候能办到的。”

她脊背忽地一凉：“季仲一定就在凉朔。”

辛昀忘记了眨眼，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殿下……怎么办啊……”

“扼云关粮草缺口更大，仓场被西岚骚扰过一轮，中转能力也大不如前……凉朔没有复纳，大青山的缺口仍在，土司也变得不再安全。”她一条条梳理着，“而图州的粮，还没有运出去。”

李月惭的脑子飞快转着。

关城的孤立局面不能持续太久。粮道不安全，地方各自护城，杨凭不一定能压住阵，但她武光公主这个名号至少能让沿途的守备、土司卖皇室一个面子。

李月惭深呼吸着。

那里不是京都，不是图州，那里和她被西岚人在民巷伏杀的那夜才是一样的，只有明晃晃的刀、血与残骸。

她可能会死。

所有人在那里都不是战无不胜的。

她闭上眼，压抑着越来越快的心跳。

夜色笼罩在上空，周遭连鸟鸣都消失了。院中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望着沉默如塑像的武光公主。

她搭在辛昀手心的指尖忽地动了动。

李月惭睁开了眼，张口时，声音还有些发哑。

“给杨凭传话。”

“速整粮秣，即刻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