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向下的斜坡,碎石和积水混在一起,踩上去湿漉漉的。
莱昂跟进来,弯腰时角蹭到洞顶,疼得“嘶”了一声。
伊安在前面伸手摸黑接住他。
“低着头。”
“我高了。”
“知道高了,才让你跟后面。”
莱昂抓住他手腕,借着他的力往前挪。
洞里黑得没有层次。
伊安摸出那盒火柴,没划,只把盒沿捏在指间。
“先不走远。”他说,“等眼睛适应。”
黑暗里,只有滴水声,和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呼吸。
莱昂的胸膛抵着他后背,心跳很稳,但角根的震颤透过骨头传过来,一下,一下。
伊安反手摸了摸他角根。
“好点没?”
“你摸着就好点。”
“黏人。”
“你惯的。”
伊安没反驳什么。
他确实惯的。
走了大概三十步,矿道稍微开阔。
前面出现一点光。
不是火,不是灯。
是洞口外最后一缕天光斜进来,照在矿壁上一片发蓝的苔藓上。
苔藓很薄,贴着石缝长,像一层冻住的萤火。
伊安停下。
莱昂也跟着停了,下巴搁在他肩上。
“龙血苔。”伊安说。
“和之前那片一样。”
“不一样。”伊安盯着看,“这片是活的,但没发光。它在睡。”
他没碰。
麻雀说了,苔藓别碰活的那面。
正看着,矿道前方忽然有脚步声。
很轻。
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的步子,是三个人的,节奏错开,鞋底碾着碎石,停在他们前面七八步远的地方。
伊安把莱昂往身后拨了半步。
黑暗里走出三个人。
都穿着破旧的灰衣,身形被矿道压得有些佝偻,头上都戴着残破的兜帽,兜帽底下露出断角的轮廓。
为首的那个最高。
他停在光外,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拿。
伊安看见他角断得更狠,只剩半截根,断口处有一圈旧齿痕,像被什么机器咬过。
三个人都没说话。
为首者弯下腰,把一包东西放在地上。
布包。
巴掌大,用粗布裹着,系着麻绳。
放完,他直起身。
“前面有东西在等你们。”
声音很平,像念一句听过很多遍的话。
然后他转身走。
另外两个人跟着他,脚步声往矿道深处去。
走到十几步远,为首者没回头,肩背在微光里晃了一下,丢下来一句:
“风暴降生也走这条路。”
莱昂的尾巴猛地僵直了。
伊安感觉到他整个人绷了一下,手指攥着自己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风暴降生”是他听过的、只属于自己那个族群的旧称。
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突然扎进后颈。
伊安抬手,按住他后颈。
“他们是谁。”莱昂声音有点哑。
“断角的。”
就四个字。
莱昂没再问。
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滴水声吞掉。
矿道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伊安低头看地上那包东西。
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解开麻绳,粗布掀开——
里面是一张苔藓分布图,画在另一块防水布上,比麻雀那张更细,标着哪些地方有蓝苔、哪些地方是枯苔、哪些地方绝对不能踩。
图角压着一小截干掉的断角。
断角表面刻着三道斜杠。
刀痕很新,边缘没起毛,像最近才刻上去的。
莱昂凑过来看。
“这三道杠是什么。”
“路标。”伊安说,“他们自己的人才能看懂。”
他没有解释三道杠的意思。
莱昂也没追问,只盯着那截干角看了很久。
“他们也是……被剪过角的。”
“嗯。”
“那他们为什么帮我们。”
伊安把布包重新系好,塞进怀里。
“因为他们也走过这条路。”他说,“而且前面,真的有东西在等。”
莱昂抬头看他。
伊安没看他,把布包揣好,转身面向矿道深处。
“走。”
莱昂跟上,这次贴得更近,胸口几乎贴着他背。
“伊安。”
“嗯。”
“刚才那句……我的代号,他们怎么知道。”
“因为你活下来了。”伊安说,“活下来的风暴,路会认得你。”
莱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环住伊安的腰,脸埋进他背心。
“那你别走太快。”他说,“我角还在跳,腿有点软。”
“是怕还是疼。”
“都有。”莱昂闷声,“但主要是你后背太暖了,我舍不得松。”
伊安喉头滚了一下。
他抬手覆住莱昂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扣进去。
“那就不松。”
矿道越走越深。
坡度一直在下,空气从潮冷变成一种闷闷的甜,像隔着土层闻到远处烧焦的骨头。
石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用暗色涂料画过符号,看不清意思,只觉得眼熟。
和那个蓝图边角料上那个断环,有点像。
伊安没停,只看了一眼就继续走。
莱昂跟了他十几步,忽然说:“你肩是不是又渗血了。”
“没有。”
“我手背碰到你后腰,是湿的。”
伊安顿了一下。
“一点点。”
“停下来裹一下。”
“前面有岔口再停。”
“你现在就停。”
伊安被他勒得没法,靠在矿壁上,单手把外衣扯开一点,露出纱布边。
果然洇了一小块暗色。
莱昂从怀里摸出01号给的那卷绷带,动作很轻地拆开,绕到他身后重新压一层。
指尖偶尔擦过伤口边缘,伊安肌肉绷一下。
莱昂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
“疼?”
“不疼。”
“你刚才绷了。”
“那是反应。”
“反应是疼的亲戚。”
伊安低头看他。
莱昂蹲在矿道窄处,举着绷带,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扫石壁。
明明自己角根还在跳,却先顾着他的伤。
伊安抬手,拇指按了按他眉心。
“别皱眉头。”
“我忍不住。”
“那轻点皱。”
莱昂被他逗得嘴角抬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裹好纱布,他没立刻起身,脸颊靠在伊安腰侧,闷了几秒。
伊安摸了摸他的角。
“好了没。”
“再靠一会儿。”
“矿道不等人。”
“矿道又没脚。”
伊安没催,由他靠着。
黑暗里,莱昂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角根的震颤也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才站起来,顺手把伊安的外衣拢好,指节在他心口停了一下。
“走吧。”他说,“我护着你左边。”
伊安抓住他那只手,捏了捏。
“你先护好自己。”
到第一个岔口,伊安摊开地图。
主路往左,支路往右,右边那条更窄,石壁上蓝苔多一点。
他对照断角者留下的图,确认主路前面有一段塌方,得绕右边。
“往右。”伊安收起地图。
莱昂点头,跟着他拐进窄道。
窄道更低,得半弓着腰。
伊安走在前面,莱昂贴着他,膝盖几乎抵着他脚跟。
每走几步,莱昂的角就会轻撞他后背。
不疼,但痒。
伊安忍了几次,终于说:“你角收着点。”
“收不了。”莱昂理直气壮,“它自己长后面。”
“歪一点。”
“歪了更疼。”
伊安停住,回头。
莱昂正贴着他,鼻尖差点撞上他下巴。
两个人面对面,在只能容一人的矿道里,呼吸交叠。
伊安低头,嘴唇离他额头只有两指。
“那别乱撞。”
“我尽量。”莱昂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寸,睫毛扫过伊安下颌,“你走太慢了我才撞的。”
“慢是为了看路。”
“快了我更想贴。”
伊安闭了下眼。
他抬手扣住莱昂的后脑,把人按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
“莱昂。”
“嗯。”
“再撩,我就在这儿亲你。”
矿道黑,看不清莱昂表情,但伊安听见他喉结滚了一下,呼吸直接乱了。
“……你吓我。”
“不是吓。”
伊安拇指蹭过他耳后,声音压得极低:“是通知。”
莱昂整只耳朵烧起来,连角根都跟着一热。
他没后退,反而把手环上伊安的脖子,轻轻蹭了下他鼻尖。
“那等你肩好了。”
“嗯。”
“现在先走路。”莱昂说,尾音带着点得逞的颤,“我怕你流血还要我抱你出来。”
伊安低笑一声,放开他,转身继续走。
莱昂在后面咬着唇,尾巴尖翘得老高。
再走一段,矿道开始往深处渗风。
风很轻,带一点土腥之外的气味,像远处有活的东西在呼吸。
伊安在第三个转弯处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入口已经黑透了。
连那点天光都没有,像被山吞掉了。
他摸了摸口袋。
里面那片绿叶还在。
他一直带着,从基地出来就揣在贴身口袋里。
叶子是软的,没有枯,没有脆,像刚摘下来第二天。
伊安没解释这个动作。
只是把叶子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莱昂在后面看着。
“你口袋里一直装着那个吧。”
“嗯。”
“为什么。”
“不知道。”伊安说,“就想着,万一哪天真发了疯把世界树杀了,至少手里还剩一片叶子。”
莱昂没笑。
他伸手,从背后环住伊安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那我陪你留着。”
伊安没说话,覆住他的手。
矿道深处,蓝苔在黑暗里微微泛着冷光,像埋在土里的星屑。
前面有东西在等。
他们知道。
但还是往里走。
一步一步。
鞋底踩碎碎石,声音很轻,轻得像某种约定在黑暗里慢慢落进土里。
伊安走在前面。
莱昂贴在他背后。
两个人的影子被矿灯没有,被苔藓的光拉长,融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的。
只听见风。
只听见心跳。
只听见角根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
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