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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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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凌晨一点的时候。

门响了两下。

不是敲,是指节叩在门板上,两声,间隔很稳。

伊安睁开眼,没动。

莱昂先坐起来了,尾巴从被子里滑出来,贴着伊安的小腿绷直了。

伊安伸手按住他,自己下床,走到门边。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薄片。

塑料的,边角磨圆了,上面用针划了三个字:北侧门。

伊安捡起来,捏在指间。

莱昂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轻轻打在他手背上。

“是01号。”

“嗯。”

伊安把薄片收进袖口,转身去摸墙角那件灰工装。

左肩的伤还裹着纱布,动的时候扯着疼,他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莱昂已经把两件外衣都拿过来了。

“我帮你。”

“不用。”

“你抬不了手。”

“抬得了。”

莱昂没理他,绕到他身后,把工装袖子撑开,套上他没伤的那边,再轻轻把左袖拉到肩头,没碰伤口,只捏着袖口往下滑。

伊安低头,看见莱昂的手指在他肘弯那里停了一瞬。

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好了。”莱昂说,声音贴着他后颈。

伊安没回头,只说:“走。”

北侧的通道比前几天更暗。

灯坏了一排,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光是橘黄色的,照得墙上的管道影子像一排肋骨。

01号站在门后。

他穿的还是那件大两号的白大褂,没戴帽子,头发压得很平,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门是电子锁,他手里捏着一张临时权限卡,刷了一下。

“嘀”一声,锁舌退回去。

他侧身让开,没看伊安,也没看莱昂。

伊安经过他身边时,01号忽然抬了一下手。

不是拦,是递东西。

一小卷绷带,外加一颗糖。

伊安接了。

01号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空,像还没醒透。

但他手背上青色的刺青编号在门缝漏光里一闪:01。

伊安点了一下头。

01号没点头,转过身去,背靠着墙,把权限卡塞回兜里,像一尊被摆错的标本。

门外是风。

冷得带刃。

基地北墙外面没有路,只有一片被翻过无数遍的灰土,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晒干的灰烬上。

维克托在拐角处站着。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着里衣,袖子卷到小臂。

看见他们出来,他没迎,也没说话,抬手往东边一指。

然后他撩了下袖子。

小臂内侧有一排刺青。

和01号手背上的编号是同一种墨色,排列更密,像一串被划掉又重描的批号。

伊安只看了一眼。

维克托把袖子放下来。

“岗哨我调了。”他说,“往东三百米有个缺口,围栏锈穿了,钻过去。”

“你跟我们走?”莱昂问。

维克托笑了一下,很淡,像被风刮出来的。

“我走不了的。”

他没解释。

莱昂还想问,伊安已经往前走了。

“谢了。”伊安说。

维克托在后面回了一句:“别谢。我只是还了点东西。”

风把后半句吹散了。

焦土分不清时辰。

天是白的,太阳是一团模糊的光,悬在灰雾里,分不出上午下午。

地面是灰的,踩下去没有声音,鞋底陷进半指厚的浮灰,拔出来时连个回响都没有。

风里有铁锈味。

不是血,是那种老旧机器被雨水泡烂后透出来的锈腥,混着一点焦糊的甜。

莱昂走一段就要停一下。

不是累。

伊安知道。

是角根在跳。

凝胶清掉之后,角根对面部的感知恢复了,但里面像塞了一根细弦,每隔一阵就绷一下,从角根窜到后颈,激得人头皮发麻。

莱昂每次停,都先抿一下唇,再抬手去摸角。

摸到了,才继续走。

第三次停的时候,伊安转身回来。

“疼?”

“不疼。”

“莱昂。”

“……跳。”莱昂把手从角上放下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弹它。”

伊安伸手,掌心轻轻覆在他角根上。

隔着一层薄皮,能感觉到那点细微的震颤。

很轻,像蝴蝶停在骨上。

“忍一忍。”伊安说,“进了矿道会好点。”

莱昂仰头看他。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断角那一侧的碎发扫在伊安手腕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摸过。”

莱昂的耳朵尖动了下。

伊安没拿开手,拇指在角根边缘蹭了一下,很慢,像在确认那道裂纹还在不在。

莱昂的呼吸忽然浅了。

“你别……”

“别什么。”

“别用那种手摸我。”莱昂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扛不住。”

伊安看着他。

莱昂的眼睫在风里颤,碧色的瞳孔微微散着,不是怕,是那种被碰到了就藏不住的软。

伊安把手收回来,落到他后颈,捏了一下。

“那就抓紧。”

莱昂一把攥住他的衣角。

他们顺着锈河旧道往北。

地图上麻雀画的那条线很糙:过两道干河床,翻一道塌了半边的石梁,旧哨站在石梁背后的背风面。

第一道河床早就干了。

河底的泥裂成六边形的块,踩上去咔嚓响,像踩碎一地干瓷。

莱昂走在伊安斜后方半步。

风大的时候,他会往前贴一点,肩膀蹭着伊安的肩胛。

伊安没躲。

第二道河床边上有一截枯死的树。

不是普通树,是某种被灰烬腌过的残根,表皮焦黑,芯里却还透着一点暗红,像没死透的炭。

莱昂多看了一眼。

“这树还活着?”

“死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在等雨。”伊安说,“焦土上很多东西都这样,不死不活地挂着。”

莱昂伸手碰了碰那截残根。

指尖刚碰到,角根又跳了一下。

他猛地缩手,皱眉。

伊安回头,把他的手攥进掌心。

“别乱碰。”

“它在叫我。”

“它在骗你。”

莱昂愣了下。

“你连树都防?”

“我连你都防。”伊安说,“何况一截死树。”

莱昂没再说话,任他牵着。

手掌相扣的地方,莱昂的指尖一直在轻轻蜷着。

翻过石梁,旧哨站出现在背风面。

外墙爬满枯藤,藤是灰褐色的,早没了叶子,一根一根贴在墙上,像谁用笔画了一墙的血管。

哨站不大,一门一窗,窗框烂了,门板歪在门框里,靠一根铁链挂着。

风穿过门缝,发出很细的呜声。

伊安推开铁链,门板吱呀一声往里倒,他伸手托住,侧身进去。

里面更暗。

灰尘有一指厚,脚印一踩一个坑。

正屋只有一张塌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破桶和烂绳,再往里是储藏室的门,半掩着。

莱昂跟进来,尾巴尖扫过门框上的枯藤,簌簌掉了一层灰。

“有地下室。”伊安说。

他看见墙角地面有一块方形盖板,盖板和地面之间塞着一根铁条,像是被人故意翘过。

伊安蹲下去,把铁条抽出来,掰开盖板。

一股潮气涌上来,带着土腥和铁锈。

下面是台阶。

很窄,只能侧着身下。

“我走前面。”伊安说。

“一起。”莱昂扒着他肩膀,“你左肩有伤,摔了没人扶。”

“你扶得住?”

“试了就知道了。”

伊安没再拦。

他打头,莱昂贴着他后背往下走。

台阶是石头凿的,边角被水泡圆了,踩着滑。

莱昂的膝盖好几次磕到他小腿,也不道歉,就靠着。

走到最后一级,伊安回头。

莱昂的鼻尖差一寸就贴在他后颈。

“看路。”伊安说。

“我在看。”莱昂声音闷闷的,“你后颈有汗。”

伊安喉结动了一下。

没接话,转过去继续走。

地下室不大。

四壁是夯土,顶上架着朽了的木梁,角落里渗着水,滴答,滴答,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得很大。

墙角堆着几只空木箱,箱子底下压着砖。

伊安走过去,蹲下,用手敲了敲最里面那块砖。

声音是空的。

他把砖抽出来。

后面塞着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巴掌大,表面锈得厉害,但盖子边沿还留着一道旧漆,绿色的,像某支旧部队的标记。

伊安把铁盒捧出来,放在木箱上。

莱昂凑过来看。

盒子里三层。

第一层是手绘地图。

纸是防水布裁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用炭笔画出锈河、石梁、哨站和一条往下的矿道线。矿道分了三条岔路,主路画得粗,支路画得细,最深处标着一个圈,圈里画着一小丛点,像苔藓。

第二层是一盒火柴。

火柴梗短得可怜,盒边还能划着火,伊安试了一根,火苗很小,橘色的,在潮气里撑了三秒才灭。

第三层是一封短信。

纸对折两次,展开来只有几行字。

“路是真的。火留着,别乱点。苔藓别碰活的那面。保重。——麻雀。”

莱昂看完,指尖在“保重”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来过这儿。”

“嗯。”

“什么时候?”

“早。”伊安把信折回去,“这铁盒放了很多年了,灰积得比盒盖还厚。”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

“走过。”伊安说,“不然地图画不了这么细。”

莱昂把地图拿过去,对着昏暗的光又看了一遍。

“那我们往哪儿走。”

“主路。”伊安指给他看,“先到第一个岔口,看苔藓分布再定。”

他把火柴盒揣进左口袋,铁盒盖好,地图卷起来塞进袖管。

起身时左肩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哼声。

莱昂看见了。

“你疼就慢点。”

“不慢。”

“慢点我也不嫌你。”

伊安低头看他。

莱昂仰着脸,眼睛在地下室那点微光里亮得不像话,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收着爪子凑过来撒娇,但又随时能扑倒人。

伊安抬手,指腹蹭过他下眼睑。

“别这么看我。”

“怎么看?”

“像我欠你什么。”

莱昂笑了一下,凑近一点,鼻尖几乎碰上他锁骨。

“你欠的多了。”他说,声音轻得差点被水滴声盖过去,“先从还一个拥抱开始。”

伊安没说话,抬臂把他揽进怀里。

莱昂贴上来,角轻轻抵在他肩头,没用力,像找窝的幼兽。

伊安的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了闭眼。

左肩的伤在发烫,莱昂的角在震,地下室的潮气裹着两个人,分不出谁更乱。

但他没松手。

他们没在哨站多留。

原路出地下室,把铁盒按原样塞回砖后,盖板盖好,铁链重新挂上门。

天已经往西沉了。

白太阳变成一团暗红,浮在灰雾上,像烧剩的炭。

伊安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莱昂绕到哨站背后。

矿道入口在半山腰一道塌方后面。

表面看着是乱石堆,扒开枯藤和碎渣,里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的洞口。

石壁上留着老凿痕,横一道竖一道,边角结着暗绿色的水锈。

伊安先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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