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晚里,奥伦的声调冷得像「冰之祝福」下的冰块,撒奇清晰记得自己第一次摸到冰块时那种森然可怖的触感。
奥伦仰面凝视着冰晶石天花板,红眸里的光被月光浸得黯淡,并未低头看他。
“你是王子啊,你拥有无尽的金钱与权力,可以登上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暗黑王座,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去极光城这种荒芜混乱的地方……那里缺乏「祝福」,传染疾病,加快衰老,你会在无比年轻的年纪死去。
“我并没有那么爱你,不值得你为我付诸一切,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决定……”
“人们之所以做出与利益截然相反的决定,并不是因为愚蠢。”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爱啊!”撒奇的声音洪亮,“什么王座,什么权力,那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是不想做一个不被爱的孩子。
“童年里我希望得到父亲的关爱和肯定,上学期间交到愿意和我分享一切的朋友,长大以后和自己喜欢的伴侣在一起,这就是我的人生理想了。”
“呵呵,”奥伦干笑一声,“真是一个没有野心的蠢孩子。我像你这么大的年纪,暗黑王座是我的唯一追求。因为它代表着力无上的权力与力量,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我就不这样认为!”
撒奇忽然觉得自己掌握了世界的奥秘,他大声说:“爱才是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奥伦的声音放低:“是么?”
撒奇坚定地说:“是的。”
“我知道了。”
话题戛然而止。长夜寂寂,窗外的月光化作弥漫的血雾,雾色浅淡朦胧,裹挟沉沉的孤寂,无声涌动在天地间。
撒奇抱着奥伦,奥伦阖上双目,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
奥伦经常因为学习鞭策撒奇,男人没有放弃将孩子培养成王室继承人。
撒奇自己太笨,默默忍受着父王的斥责和贬低。他感到委屈,他从来不渴望王位,奥伦却偏要将王冠戴在他的脑袋上。
还有什么办法,撒奇跟着父王学习。他知道王位终究轮不到自己,身份敏感,练习幻术自保也好。
74渐渐长大,火龙很乖,它身体变化以后,双翼能够遮盖住太阳。
他站在火龙的脊背上,迎着风,欣赏脚下无与伦比的美景,烦恼便抛之脑后。
最近,撒奇开心极了,他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男孩名叫盖亚,他们曾经是幻术师学院的同学,不过在学院里没有讲过一句话。
盖亚是城中富豪的儿子,他有一头靓丽的红发,着装精美华贵,腰间的钱袋子总是鼓鼓囊囊。这样条件的人,原本是怎么样也瞧不起他的,友谊来自于撒奇意外救了他。
奥伦睡着,撒奇的上午无事可做,他就带着火龙出门玩耍。
撒奇沿着花园后面的小路往北走,路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穿过一片密林时,他忽然听见呼救声。
“救命呀,救命呀!”
是一个孩子尖细的声音,撒奇觉得有点耳熟。
撒奇赶忙靠近声源,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便看见一个身穿华服的男孩在泥巴地里挣扎。
不,那是一小片沼泽。表面覆着一层看起来像是干土的东西,底下却是黏稠的泥浆。
男孩的小半个身子陷进去,两只手死死抓着旁边一截野草。
“盖亚?”撒奇认出了男孩,盖亚在班级上是个有名的存在,因为他长得好看,像一只洋娃娃似的,人们对漂亮的人总会印象深些。
“撒奇?”盖亚一愣,他来不及鄙夷这个平时他瞧不上的同学。他很快挥挥手,动作太大,身体又往下陷了一点,“快点来救我!”
撒奇赶忙靠近,在沼泽边缘蹲下来,一只手抓住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另一只手朝盖亚伸过去。盖亚的手指够到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掌心都是汗液。
他们的幻术约等于无,只能全靠手上力气。撒奇铆足了劲儿,身体往后倾,一点一点地把男孩从泥里往外拽。
泥浆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最后一下,盖亚整个人被拽出来,两个人一起往后摔在地上。
他们身上都是泥巴,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撒奇主动问他。以盖亚的身份,不应该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
盖亚皱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华服,伸手想去摸手帕,手帕掏出来也全是泥巴。他只好从旁边的灌木上摘了几片叶子,用以擦拭他的衣物和鞋子。
男孩越擦越生气,“我和我父亲吵架了,哼,真是倒霉呀……”
撒奇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火龙,它正蹲在旁边,用爪子扒着自己裤子上的泥块。
他点点龙类的脑袋,“你先去帮帮他。”
撒奇觉得自己本来就不金贵,脏兮兮的也没事。
其实他的内心里渴望盖亚和他说说话,因为男孩在幻术师学院没有对他表达过明显的恶意,或许两人会成为朋友。
小龙果然听话地飞了过去,落在盖亚的膝盖旁边,用脑袋蹭了蹭他沾满泥浆的手。
这个红发男孩很惊奇,终于和撒奇搭话了,“你的龙是陛下给你的?它真可爱。”刚刚他光顾着害怕,没有注意到火龙。
“嗯,是父王送给我的。”
“它会变大,还会飞,对不对?”盖亚的红眼睛一亮。
“对呀,”撒奇看出了男孩的憧憬,“你要和我一起骑龙吗?”
“好!”盖亚立马同意了,“让它送我回家,我要飞得高高的,回家换干净衣服!”
火龙身体变大,两个人就这样乘着龙飞高。
热浪从两侧涌过来,他们的头发吹得向后倒。热风又把两个人身上半干的泥巴吹成细碎的粉末,散在空气里。
盖亚坐在前面,指挥火龙飞去他的家。他们看着底下那片越来越小的密林,看着龙类的翅膀越过庞大的冰晶石建筑。
“啊呜——”
“啊啊啊啊——”
不知道谁先开始的,两个人忽然欢快地呼喊起来,滚烫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万物甩在身后,泥潭里的狼狈瞬间不见了。
火龙到达盖亚的家——一座华丽的府邸前,身穿华服的中年男人正在门前焦急等待。
“父亲……”盖亚一身干涸的泥,他奔向男人,男人毫不犹豫地接住了他。
盖亚哭诉着:“哇,我再也不乱跑了!我差一点死掉!”
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男人伸出手,在撒奇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善良的孩子,谢谢你救了我儿子,要不要留下来享用午餐?”
撒奇感到自己被重视了,没人议论他的灰发和残缺,富豪一家把他当成救命恩人。
可惜他不能和盖亚共进午餐,这个时间奥伦快起床了,他必须回冰晶花园和父王一起。
“那你需要什么奖励?”富豪慷慨地微笑。
撒奇看着盖亚,四根手指攥紧衣角,“你以后可以来找我玩吗?我就住在火王陛下的冰晶花园里。”
“好吧。”盖亚说。
如此一来,两人就成为朋友。
盖亚是富家子弟,在家深受宠溺,身上不可避免地有着坏脾气。
撒奇明显感觉到,盖亚其实不大喜欢他。男孩对火龙的兴趣明显比对他的兴趣高,有时候盖亚会口无遮拦地骂他蠢。
盖亚总爱吹嘘自己优渥的家境,经常拿出漂亮的珠宝和衣服。撒奇见怪不怪,这些他在冰晶花园里见过很多,盖亚吹嘘,撒奇就顺着他的话夸赞。
他其实最羡慕盖亚拥有父亲完整的爱。在盖亚的描述里,这个富裕的中年男人对儿子百依百顺。
盖亚的小缺点都是无所谓的,撒奇有朋友了,就算真心只有十之二三,他也感觉庆幸。
盖亚经常在冰晶花园外的山坡上等他,撒奇一出门就能看见男孩。盖亚的马车和侍从在更远的地方,他们跟来会引起门口守卫的注意。
“下个礼拜六下午六点钟,一起去看歌舞剧怎么样?”盖亚从口袋里拿出两张一模一样的门票,上面镌刻精美的花纹,阳光下有金粉在闪烁光芒。
“好呀。”盖亚主动邀请自己,撒奇求之不得。
盖亚把其中一张票交给他,“国城最有名的歌舞剧团,一张票要多少钱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的父亲拿到了十张,他邀请他的朋友。这两张是我的,最后一张我给了你!”
撒奇惊喜极了,盖亚真的把他当作朋友。他捏着厚实的门票,这材质简直像昂贵的金片,心底顿时充满了感激。
“这一张票非常珍贵,你那天必须早点出来,我五点钟在冰晶花园附近等着你。如果你迟到,就浪费了我的票,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撒奇赶忙说:“我那天一定早早出门!”
“把你的火龙带上。那一天看歌舞剧的时候,你要让火龙变小,搭在我的肩膀上!”
撒奇暗暗明白,这才是男孩邀请自己的最大目的,但他觉得已经很荣幸了,忙不迭点头,“嗯。”
撒奇期待那天的歌舞剧表演,他从来没有欣赏过漂亮的歌舞剧,一定非常有意思。
奥伦这些日子在教他控制掌心的火焰。男人在露天的台子上摆放十六根蜡烛,围成紧密的矩形,要求撒奇用火焰将它们全部点燃,不能有剩余,也不能点着其他物品。
“这个幻术本王已经教了你三个礼拜!”
撒奇低着头受训,他的火之幻术极为差劲。他真的每天都在认真训练,为什么变幻出来的火苗还是那么小。
奥伦命令道:“以后你每天训练到下午六点钟,直到你学会这个低等幻术。”
“不行!”撒奇瞬间想起他心心念念的歌舞剧。
“为什么不行?再给你一个礼拜你还学不会吗?”
撒奇抿着嘴唇想想,盖亚说的日子是礼拜六,也就是还有整整四天,他每天上午练习,下午练习,应该、应该可以学会吧……
他抬头望着奥伦鹰一样冷鸷的眼睛,说:“好的,父王,我会努力的。”
事与愿违,三天过去,撒奇每日站在蜡烛矩阵前,他的幻术竟不见一丝一毫长进,变幻出来的火苗奄奄一息。
他快要哭了,自己为什么这么笨啊。
礼拜五那一天,距离约定的日期只剩下一天。盖亚上午来找他玩耍时,撒奇还求助了盖亚,希望得到他的辅导。
“不就是用幻术点燃蜡烛吗,这有什么难的?”盖亚摊摊手。
“有很多蜡烛。”撒奇小声说。
盖亚拧着眉头,“所以呢?你晚上要迟到啦?我说了,你迟到我就和你绝交!”
“不会的,我一定学会。”撒奇紧张地拉着男孩的手,“我们还是好朋友。”
“那要看你自己了。”盖亚不满地哼哼,“五点钟,少一分钟都不行,不然我就走了,再也不会来找你玩!”
“我会努力的!”
盖亚简单指导了两句,撒奇毫无进展。男孩不耐烦了,“哎呀,你真的好笨!多多练习,练多了就好……明天必须学会!”
撒奇低着头,他不好意思告诉盖亚其实他差不多学习了一个月。
这个夜晚,撒奇没有一点睡意。他蜷缩在父王的怀中,看着男人的睡颜,月光照耀,奥伦的玄铁面具好像沾染上了血迹。
撒奇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他来到花园空地的蜡烛前训练,一个夜晚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晨啃了两块面包,上午撒奇一个人依旧在太阳下练习,一直伸手的动作让他的胳膊阵阵酸痛。他一天没照镜子,没注意自己眼下明显的乌青。
午餐时间,撒奇吃得飞快,一下子往嘴里塞了几块牛肉,没咀嚼就吞咽下去,“父王,我今天能不能五点钟结束训练?”
“为什么?”
“因为盖亚五点钟约我去看歌舞剧,我不能迟到。”
“盖亚是谁?”
撒奇急了,他记得自己在父王面前提过许多次这个名字,“他是我的好朋友呀,我唯一的朋友!”
“哦,你唯一的朋友因为你迟到,就和你绝交了。本王看这份友情也经不起考验吧?”
“因为那是很重要的歌舞剧,国城最好的歌舞剧团。”撒奇用盖亚的话替男孩辩解,“我跟他说好了,我不能迟到!”
“那你是不是也和本王说好了,你会每天加练一个小时,直到你学会幻术?”
撒奇无言以对,他哪里知道自己蠢到这个地步了。
奥伦冷冷道:“今天下午学不会,就是六点,明天也是六点,没得商量。”
撒奇知道只能靠自己的领悟了,他看看墙上的钟表,恋恋不舍地看着盘子里的羊腿,他吃羊腿特别慢,总是习惯啃得干干净净。
为了节省时间练习,他不能再吃了。撒奇擦擦眼泪,从椅子上跳下来,“我……我吃饱了。”
奥伦听见他的话似乎愣了一下,他看着撒奇满当当的餐盘和自己盘中的另一只羊腿,没说什么。
烈日炎炎,撒奇在花园里努力练习着。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吱呀一声,奥伦肯定坐在椅子上,一边看书,一边监督自己训练。
又练习两个小时,撒奇终于捂着脸抽泣起来,豆大的泪水从圆润的脸颊滑落。
大概被他吵得不行,奥伦道:“不就是一个歌舞剧么,本王可以让剧团过来表演。”
撒奇一边擦眼泪,一边摇摇头,说:“我和盖亚约好了,五点就是五点!我不能不讲信用,没人愿意和不讲信用的人交朋友。”
奥伦站起身,没好气道:“那你要怎么办?就知道哭!每天练习到六点,不是你答应本王的么?现在学不会就在这里撒娇?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你连简单的幻术都学不会,未来怎么继承王位?!撒奇,你要朋友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玩……”
撒奇一想到盖亚会生气,他马上就要失去唯一的朋友,悲伤淹没一切,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大声吼道:“父王自己没有朋友,每天孤单单地待在花园里,一千多年过去,没人和你说话,没人陪你玩,还不许我交朋友,凭什么呀?!”
话从口出,撒奇明白自己大祸临头,他居然敢对暴戾的火王说这种话。
他吓得钻到桌子底下,用双手护住脑袋,泪水没法擦拭,黏黏糊糊地沾在脸颊上。
奥伦冷眼瞪他,并没有动手,“今天下午还是练习到六点,你学不会就不许离开冰晶花园。”
说完,男人坐回椅子上继续看故事书。
撒奇只好继续苦苦练习,他顶着臃肿的眼睛,不时望向时钟。指针不停转圈,距离五点越来越近。
那是他和盖亚约定的时间啊。
当时间到达四点四十五分,他只好硬着头皮到奥伦面前,“父王,让我试一试吧,求求您了。”
“三次机会,学会才能离开。”
撒奇在蜡烛面前站好,像练习的那样张开手掌。
果然还是那么小的火光,根本不够点燃十六根蜡烛。
第二次机会,撒奇没办法像第一次那样迅速。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准备了好半天,也没有发起第二次幻术。
奥伦盯着他,“弓步。”
撒奇弓步。
“吸气。”
撒奇张着嘴巴吸气。
“伸手。”
撒奇伸出一只手掌,幻术蓄势待发。
“攻击。”
“哈——”
这一次的火焰明显大了很多,撒奇觉得掌心热乎乎的,虽然还是没能点燃全部的蜡烛。
他一边惊喜,一边遗憾父王居然现在才告诉他发力的诀窍,凭自己的脑袋真的可以领悟么……
奥伦冷冷道:“最后一次机会。”
刚刚的步骤大有作用。撒奇自己迈出步子,深深吸入一口气,幻术发出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掌心前所未有滚烫,仿佛贴在燃烧的壁炉上。
撒奇大喝一声:“哈——”
巨大的火焰发射,它们凌空穿行,精准地飞向了十六根蜡烛!蜡芯被稳稳挑亮,一簇簇暖黄的烛火徐徐绽开。
“我,我做到了!”撒奇高兴得跳起来,“父王你看啊,我才不是笨孩子,哈哈哈哈哈,我学会了!”
奥伦冷淡地看着蜡烛上橙红的火焰,没有说话。刚才的火焰出现得剧烈,收束得恰当,对比以前是惊天的改变。
撒奇知道父王才不会因为进步夸赞他,男人的赞美相当吝啬。撒奇习惯了,奥伦负责验收完美的结果,对他的努力视而不见。
“和你的朋友去玩吧。”奥伦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身走向寝宫。
“耶!!”
获得父王的恩准,撒奇在原地蹦了好几下,他不能浪费时间,立马带着火龙离开花园。
太阳落山,撒奇看见盖亚站在山坡上等他。
“我学会那个幻术了,我学会了!”撒奇兴奋地向他奔去。
“哦。”盖亚点点头,他早就学会,这是火族幻术里最基础的。
“你知道我刚才变出了多大的火焰吗?”撒奇沉浸在兴奋中无法自拔,他得到父王的诀窍,第二次就练习成功,这也许算一种灵气。
“我给你看看!”
他弓步,吸气,他认为吸气才是关键中的关键,故意吸进去一大口,最后伸出手,“哈——”
根本没有什么巨大的烈焰,他发出的火苗还是小得可怜,没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咦?”撒奇困惑地挠挠头,“怎么又不行了?”
“幻术就是经常有,经常又没有呀,我们才刚刚学习。”盖亚见怪不怪地说,“哎呀,快点去看歌舞剧,我家的马车在那边。”
“嗯,我还没有看过呢。”
“这次歌舞剧舞台上会有绿光的哟,荧绿的光铺满天空,简直像极光一样!”
“哇,那一定很漂亮。”
“哈哈哈,当然了。”
沉坠的夕阳把整片天际熔成浓稠的血红,火龙张开双翼,迎着落日飞去。龙啸低哑,散在辽阔空旷的晚风中。
地面上,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奔向远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