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材一向是切片往外卖，头一回听说要切块直接吃的。小学徒不懂，也不敢多问，生怕暴露了自己学艺不精，依言拿起第二枚，按画上画的先用铡刀两下将其对剖成四瓣，偷偷觑一眼客人，对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了然自己切对了，放心大胆地捏起其中一瓣，继续补上两刀将其切成了块。

一魔一人拈起最先切出的片看了看，没错，是实心的，里面填的药材压得非常紧实，中心是黄色，往外围渐变成棕黑色，仿佛天然长在橘皮里的，与尹乐所言半点不差。

小学徒切好几枚八仙果，用纸包好交予了他们。临走，耀离又想起什么，转回半边身子问道：“这在你们药铺叫什么？”

小学徒老实回答：“叫橘红果。”

他们抓好药，也没想着现尝一尝，就这样一路提回了馆舍。进了屋，清霁在案前坐好，严肃地拆开包装，万分郑重地捏出一块，光看他的表情，还以为面前摆的什么灵芝仙草。

耀离望着他将八仙果送入口中，那桃花瓣似的唇还未合上，清俊的面容就扭曲起来，他看得慌了神，抬手紧抚他脊背，清霁全身都在颤抖，最后终于控制不住，“哇”地把那块八仙果吐进了花盆里。

“雷弟，五感觉五被骗啦！”

他呲牙咧嘴，舌头都大了，紧紧抓着耀离的手，半死不活的。耀离不知发生了什么，干脆也捏起一块吃下，速度快到来不及阻拦。

他的情感不如清霁充沛，鲜少会做出夸张的表情，但这八仙果显然是个神物，在他的极力忍耐下，明艳锋锐的五官依旧皱在了一起，紧攥的五指快要抓破衣袖。

这也太……太太太太苦了！

花盆里又多出一块沾满涎水的八仙果，一魔一人不住地抽气，仿佛刚刚死过一回。清霁仍对八仙果抱有最后一丝期望，想着也许它和茶叶一样会有回甘，可八仙果再一次辜负了他。

苦，又苦又涩又硬。舌头已经失去了除苦以外的味觉，吸口气是苦的，喝口水是苦的，塞一块蜜饯进来都是又苦又甜。

他满心欢喜地把这一包八仙果当蜜饯对待，却挨了重重一击，苦涩翻着倍砸进他毫无准备的唇齿间，一同被砸碎的还有他的期待与信任。

“他娘的，我宁可吃药！怎么会这么苦呀？”清霁含着蜜饯，气得连连咳嗽，罕见地骂起了粗话。

耀离一手揽着怀里虚弱的他，一手托着几块八仙果，拧眉沉思哪里出了问题。

“莫非是‘橘生淮南？’”这是他惟一能想到的理由。

清霁气若游丝：“临安还不够南呀？这差得也太多啦。”

耀离给他打比方道：“虽然临安也在淮南，但荔枝还得再往南才能种，药草没准也一样。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清霁点头。除了这个理由，他也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了。

那剩下的八仙果怎么办呢？他们谁都不想再吃第二块了，简直苦得惊心动魄！

耀离头一个想到的最常被他们坑骗的王梓桐：“不如给王梓桐送去。”

清霁比他更坏：“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全给他一人呀？我看不如大家一人一块，再给大狐狸留点。”

到下午上课的时辰，清霁难得没逃课，捧着一纸包八仙果，到处让人品尝。学子们沉浸在对此物的稀罕里，竟没一人觉察出他今日的慷慨有诈，接连上当，仅有李梦蝶等仇人侥幸逃脱。

程承吃过后泣涕如雨：“世间造物竟如此变幻多奇，所谓‘橘生淮北则为枳’，今日我也算体会到了！”

李黟山胖脸皱成一团：“坏清霁！兔兔也变坏了！”

黎十一翻了个白眼，不肯再理这两个骗子：“哼，我倒混的连你仇人都不如了！”

王梓桐一个人逮着他们两个揍：“不在一个堂你都不能放过我？！今天不打死你们我‘王’字倒过来写！”

张有容脾气最好，咬着牙咽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是苦的，我还以为尹乐说的都是真的。”

众人哭的哭骂的骂，若不是有耀离护着，清霁估计能被愤怒的同窗活活打死，讲堂里的乱象一直持续到尹乐进来才暂时消停。

清霁自然也没打算放过他，笑嘻嘻地捧着纸包凑上前去：“尹兄，我买到啦，你要不要吃一个呀？”

空气一派寂静，谁也不再吭声，默默等着罪魁祸首吃点自己种的苦果，以平众怒。

尹乐不疑有它，探手取出一块，但指间八仙果的样子似乎有哪里不对，他拿近了仔细端详，喃喃自语：“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啊……”

切成块的八仙果到底是有点碎了，见纸包里有片状的，他便改捏起一张薄片凑到眼前看。

众学子暗暗捏着一把汗，生怕他不吃，有心急的还遮掩起来，说临安的药材做出的就是这样，大家都吃过了，没什么问题。

尹乐这下明白了，捧腹大笑：“你买的这是橘红！”

“离弟问啦，八仙果在临安就叫橘红果。”清霁不明所以，认真的表情在尹乐看来透着十足的傻气。

尹乐笑得更开心了，就差滚到地上去，好不容易他笑够了，才为清霁讲解起八仙果和橘红的区别。

简单来分，八仙果是多种草药炮制出的，橘红果则是树上结的果子直接摘下阴干，所以八仙果是甜的，橘红果是原生的苦涩滋味。

这下怨不得尹乐了，是耀离和清霁买错了药。众人被戏弄的怒火再一次集中到了他们身上，清霁连忙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故作病重态。众人恐把他吓得病更重，这才一哄而散，不跟病人计较。

清霁不肯吃药，更不肯吃比药还苦涩的橘红，就这样继续拖着，拖到临安又下了一场夜雨，他终于发起高热来，昏迷不醒，全身滚烫得像块火炭。

耀离慌了不得了，连夜上柳絮那讨来些好药，每日为他熬药、灌药、擦身，不眠不休地守着。尹乐得知后也托家人送了些八仙果过来，嘱咐耀离每日煮水喂他，如此担惊受怕了三天三夜，清霁方退了烧，悠悠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