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霁这下是真病得下不来床了，大家来探望关怀之余，免不了要笑他现世报，气得头晕目眩的他只有哼哼的份。

耀离想带他回家去养病，书院里乱糟糟的，不比家中舒服，也缺在一旁伺候的人。他没照顾过病患，最开始几天不免手忙脚乱，不是喂洒了药就是忘记更换他额头上的布巾，滚热的身体几要把湿透的布巾烤干，若不是有张有容从旁协助，他连药都不会煎。

柳絮是草木族的妖，生来通百草性味，送的药比人界郎中开的管用，却亦是苦涩，清霁在高烧昏迷时都不肯喝，喂一口吐一口，等烧退清醒了，更是变着法的不肯好好喝药。

天擦黑，耀离端着药碗，清霁穿着里衣，赤着脚，一魔一人在屋内玩藏猫猫。为了不喝药，清霁撒娇耍赖，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闹得耀离都头痛起来，不禁纳罕他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连着烧了几日，他除了药和八仙果煮的水什么都没吃，眼瞅着下巴都尖了，一直在说胡话，说得最多的就是“冷”和耀离的名字。耀离衣不解带地守着，把他抱在怀里给他暖，昨日清晨，他终于熬不住睡着了，等再醒来，他看到怀里的人在对他笑。

清霁唇烧得开裂，宛如一瓣枯萎零落的衰桃，桃花眼倒依旧明亮，弯弯的，盛着一汪春水，不知已这样盯了他多久了。

见那双暗红眼瞳茫然地张着，他笑道：“早上好呀，离弟～”

搁别人这样病上几天，莫说是嚷嚷要肉吃，便是连这么笑的精力都未必有，独他特殊，一醒了就活蹦乱跳的，若不是说话时浓重的鼻音，耀离真要以为他痊愈了。

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此刻还在桌底藏着，仿佛打算一直这么藏到地老天荒。耀离按按额角，索性不捉他了，将药碗放到桌上，威胁道：“你不喝药咱们就回家。”

他捉笔作势要写信，清霁慌了神，“滋溜”从桌底钻出，抢走他刚刚提起的笔，可怜兮兮的：“好离弟，我喝就是啦，不过你能不能先亲我一下呀？”

他倒还讨价还价起来了。

“先穿鞋，或者回床上去。”耀离端来药碗，递到乖乖回床帐里盘腿而坐的清霁手中，对他施了术，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喝完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清霁笑着应了，拇指摩挲着病中解闷用的一枚铜钱，努力想着八宝鸭的味道，端着药碗权当是喝鸭汤。喝到最后一口，馆舍的门突然开了，他目光一移，嘴里“鸭汤”瞬间变了味，被他一口喷了出来。

耀离熟练地一手递他八仙果煮的甜水，一手递他蜜饯，同时嘴上责怪来人：“他差一点就把药喝完了。”

清霁含着蜜饯，把碗随手一放，鞋都不穿就扑了过去：“大狐狸？你怎么回来啦？离弟说的好消息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我叔父找到书院来了！”长孙一笑又惊又惧，是对耀离说的，说完才注意到清霁，抬手试他的额头，“你不是已经不烧了吗？怎么还喝药？”

“你叔父？你是不是要被抓回去啦？”清霁忽略他的问题，反问道。

“他这次生病拖得久，身体亏得厉害，得再养一阵。”耀离拦胸架起清霁，把他拖到床上，塞回被子里，“喝完药就躺好，你现在不能乱跑。”

听见还得喝一阵子药，清霁顿时臊眉耷眼起来，摩挲着铜钱不再吱声，蔫蔫的模样引来长孙一笑好一阵嘲笑，不过论斗嘴，他永远不是清霁的对手，尤其现在还教对方得知了他危险的处境，只需三言两语，愁容就从清霁脸上换来了他脸上。

“别提了，就是你生病这几天的事儿。我叔父正好来临安办差，听说有个长孙画师，还真有人把画儿给他看，让他看了他能猜不出是我吗？”长孙一笑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他依清霁的主意，一贯使用假名流连烟花巷陌，除了邀请他的老鸨子和需要作画的花娘，无一人知道他这张脸对应的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画师。可这种把戏到底瞒不住家里人，只消瞅一眼画作，便识出必然是他。

清霁手指把铜钱高高弹起又接住，啧啧有声：“你叔父这么厉害呀？光看画就能知道是你。”

长孙一笑气结：“那是我叔父！他就算看画儿看不出听见张苡萧也知道是我了！”

他急得要命，生怕下一刻学官就带着人来砸门，把他抓回幽州，自打进了屋就没消停坐下过，眼睛始终盯着门闩，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吓一激灵。

耀离坐在一边，不声不响地听着他们叙旧。清霁同他一样悠然，端起杯子喝着热腾腾的甜水，还有闲心跟长孙一笑争执他的假名：“我早就说让你叫张笑天或者孙笑天嘛，问起来就说是咱们书院的学子，是你非要叫张苡萧的。”

“我才不和别人一样呢。”长孙一笑有自己的坚持。

清霁尚在病中，馆舍里一切零嘴都被耀离打包送了人，日日陪他一起清淡饮食，此时好友来访，竟连点像样的吃食都找不出，喝的是八仙果煮出的水，吃的也是八仙果，哦对，还有特意给长孙一笑留的一块橘红。人都吃得一股子药味了。

忽然又几声急促的门响，吓得长孙一笑直接钻进了桌底下，马上他觉得这里藏不住人，又改藏进被子里，拼命冲他们打手势。

那一魔一人仍是不慌，清霁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谁呀？我养病呢，不见客。”

“快开门，是我。”

却是张有容的声音。

耀离刚拨开门闩，张有容就冒冒失失地撞了进来，手往背后一伸关上门，像只受惊的兔子：“我听到有人要抓一笑！你们是不是知道他在哪？”

听见张有容的声音，长孙一笑依然没敢出来，死了一样闷在被子里。他跟张有容接触不多，以前还跟一魔一人说过他的不好，除了担心他告密，也有一点心虚的缘故在。

清霁已经叽里呱啦地开了口：“那是他阿叔，要把他抓回家去。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啦？该不会已经往咱们这来了吧？”

“我刚才看到他们往他的房间去了，可能很快就找到你们这来了。”张有容说着，朝清霁走过去，伸手试他的额头，“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药？”

清霁提都不想提：“我已经好啦，不用吃了吧？”

“不行！”耀离和张有容异口同声。

和自己不太喜欢的人有默契，耀离只觉尴尬，摸了摸鼻子，左顾右盼。

“那我还不如继续烧着呢，至少那时候不知道苦。”清霁仰天长叹。

“你那时候比现在还不乖，喂一口吐一口，只能……”耀离又气又无奈。

他误解了耀离话中的暧昧，心底隐隐有点期待：“只能怎么样呀？”

不光是他，连藏被子里的长孙一笑都跟着紧张起来，两手紧紧捏成拳，身体绷得如一张弓，急切地等待下文。

耀离闭上眼，叹了口气，显然是十分不想提：“只能给你插一根芦管到喉咙，一勺一勺往里灌。”

这个法子太不体面，而且喂不好就会呛到，咳得满襟都是，他的清霁那么爱美，一定受不了自己如此邋遢。好在病中的人昏昏沉沉无意识，只要能把药成功喂进去就好，至于体不体面，反正也仅他看到，连脏污的衣物被褥都是他独自收拾的，他不说，谁也不知道皎如云月的清霁还有那样狼狈的时刻。

这个回答其实在清霁意料之内，凭耀离的年纪和性格，即便真的恋慕，也不会趁他病得人事不省的时候贸然越礼。但真的听到他那般正直，他心底还是冒出了微不可查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