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耀离确实只把他当兄长吧。

比清霁这个当事人反应更大的是长孙一笑，在被子里笑得一抽一抽，死命捂住嘴防止笑声漏出。然而越是捂嘴，他身体抽动的幅度越大，最后终于憋不住，掀开被子打着滚狂笑起来。

猛地变出一个大活人，着实把张有容吓了一跳，待看清长孙一笑的脸，他更吃惊了：“原来他就藏在你们这！”

耀离连忙比噤声的手势，清霁毫不犹豫地给了长孙一笑一拳：“笑什么呢？等会你阿叔来了，我看你还笑不笑。”

长孙一笑一下就老实了，乖乖地跪坐在床上，央着大家帮他想办法。可清霁和张有容两个凡人能有什么办法？把他藏柜子里？帮他收拾行囊连夜翻墙出去亡命天涯？依旧是得靠耀离才成。

耀离早在清霁和长孙一笑叙旧时，就将神识送入风里探到了长孙大人和学官的动向，所以始终不见着急。此刻算计着他们快到了，才不急不慢地从储物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符纸，手掌一送，符纸浮了空，随后指尖划动，写下匿形符符文，写罢收手，符纸就自动掉进了长孙一笑手里。

“能管三天。要是不想用了，摘下来撕碎即可。”

符纸就是这样好使，长孙一笑刚接到手，人就从床上消失了，空能听到话音，觅不到他的人形。

敲门声紧随他的消失响起，耀离起身开门，却不肯把他们让进来：“清霁还在养病，你们不方便进来。”

门外两名学官不愿对上他的红眼睛，赶紧别开目光，挑高了手里提灯，越过他的肩头往屋里看。只见帐中影影绰绰有个人影，正探出半张脸看过来，床边凳子上坐着张有容，亦是正回头望向他们这边。

屋内不像有第四人的样子，且长孙一笑虽在书院办了借住，但实际上根本没几天真正宿在书院。方才学官已引着他的叔父去过他的房间，里面仅有衣服、画具等零碎，以及几张银票，重要的如路引、印鉴等物一概不在。

眼前这间屋里住的两个家伙学官哪个都不想惹，清霁是巡盐御史的独子，耀离是货真价实的魔头，偏李梦蝶他们几个多嘴，说长孙一笑与他们交好，进了长孙大人的耳朵，害他们不得不带人来叨扰一趟。

长孙一笑的叔父长孙如电年才三十，面白清秀，唇上留两撇精心修剪过的短髭，瞧起来就是个白面书生，毫无威慑力，说话也极和气：“这位小友，听说你认识我那不争气的侄儿长孙一笑？你可知道他现在去了哪儿？”

屋内三人只盼着耀离赶紧把来人打发了，随便说人在哪都成，却不料耀离比他们预想的更为干脆：“许是他们传错了，我们并不认识姓长孙的人。”

长孙如电并不动怒：“那……张苡萧？”

听见长孙一笑给自己取的破名字，清霁也开始笑得一抽一抽的，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什么破名字”，结果挨了身边长孙一笑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响声大到把三人全吓了一跳。

随后他感觉身边一阵动静，被子蹭起一个边角，床褥发出浅浅的摩擦声，带出一道皱痕，似乎是长孙一笑从床上下去了。

守在门前的耀离态度依旧冷淡：“也没听说过。”

“就是在书院借住的那个画师，幽州来的。你们明明认识，好多人都见过你们和他在一起！”学官觉得长孙大人太过谦和，拿腔拿调地逼问起来。

耀离最烦这群捧高踩低的狗学官，当年他遭受的苦难有大半都要归功于他们的不作为，闻听他如此逼问，他直接就要关门：“那烦请找着他了再来与我对质。”

长孙如电一皱眉，另一名学官会意，上前一步挡住了即将关拢的门扇：“你既然说不认识，那敢不敢让我们进去找？”

耀离早便知道，当着长孙如电的面，不管如何作答学官都会要求进去一搜。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他就愿意惯着他们了。

“清霁在养病，你们不能进来。”他半分都不肯让。张有容也走了过来，附和道，“他烧刚退。屋里这么小，藏不住人的。”

他们越是阻拦，长孙如电越坚信长孙一笑就藏在屋内某处。不过无需他说，学官已经指出来了，譬如拉起的床帐后可以藏人，严丝合缝关拢的柜子、衣箱也能藏人，毕竟长孙一笑不高。这话着实把长孙一笑气够呛。

好说歹说半天，耀离才松了口，但只允许长孙如电一人进来找，找不到就得走。屋外三人应允，他才不情不愿地让开，走到床边为清霁披了一件冬衣。

别人看不到长孙一笑，耀离却看得清楚，在他与学官针尖对麦芒时，他就站在他身后朝外扮鬼脸，这会他叔父进来了，他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随他在屋内转了一圈。

果真没有藏人，长孙如电只好托他们转告长孙一笑，他已结清他在此居住的费用，取走了他馆舍中一干行李，如要寻找，便到他居住的官驿去。

留完话，他匆匆离开书院，前往下一处可能的地方搜捕。

不得不说，他这招很毒，长孙一笑就藏在屋内他找不到的地方也好，藏在别处也好，反正行李全部被他拿走了，在书院住的馆舍也退了，如果还想在临安过活，就免不了去一趟，然后乖乖被他扣下押回家去。

他殊不知，那些东西是长孙一笑故意留下的，大头的钱财和随身的重要物品早随他一起来了清霁这里，只要藏到他叔父离开，就能继续在临安花天酒地。

长孙如电走了，长孙一笑取下匿形符，仍是愁眉不展：“我能不能在你们这儿住一段儿时间？他在临安得待挺久呢。”

秦楼楚馆及客栈现在是长孙如电重点寻找的地方，短期肯定不能再待了，保险的除了离开临安，便只剩躲他们这里了。

清霁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还得养病呢。你出去玩几天呗，正好采采风。”

刚才还嚷嚷病好了，这会又要养病，他睁眼说瞎话太过理直气壮，长孙一笑都懒得戳穿他。

耀离道：“我那间还空着，你可以住进去。”

“现在我只有和你们住一块儿才藏得住。”长孙一笑欲言又止。

一个人住就免不了与书童杂役打交道，甚至长孙如电会杀个回马枪，他需要人帮他打掩护。不过那一魔一人显然全懒得管他，他们兄弟之间容不得插外人进来。

张有容邀请道：“你可以来和我住。”

他们又不熟，住在一屋檐下简直太尴尬了！长孙一笑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清霁还在弹他那枚铜钱玩，如果足够细心，就会发现那枚铜钱落下后十次有八次都是刻着“霄云通宝”的那面朝上，这正是他病中无聊，连日苦练的成果。

见长孙一笑犹疑不决，他提议道：“不如这样好啦，咱们来掷铜钱决定，正面的话你……”

“我还是出去吧，去个远点儿的地方儿。”

长孙一笑直觉他的主意又有猫腻，不等他说完就做好了决定。清霁的技艺没了施展的地方，颇有些郁闷。

少年人聚在一块简单商议了一下，快速定好最合适的去向。长孙一笑已不宜再露面，更不能跑书院外头招摇过市，他们干脆连馆舍大门都没让他出，交予他几张传信用的符咒，由耀离画阵直接将他送离了临安。待长孙如电离开，他们会第一时间告知，再迎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