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伦史塔德帝国,教历二百年。这一天和以往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风耷拉着衣袖越过山头,大片厚重的云朵从山坳的尽头一直涂抹到月亮脸上。
黯淡月光下,米斯耶尔山脚下的乡村静悄悄的。为了节省一根昂贵的蜡烛,乡下人从小就习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看家的黑狗在窝里蜷起身子,耳朵偶尔一抖,做着什么美梦。
不过即使是偏远的乡下,也应当得到神与教廷的恩泽。米斯耶尔唯一的神父白因·维尔德,日复一日做着晨间祷告、午间布道、晚间告解的工作。
可是这儿连识字的人都没有几个,他那又小又黑的教堂——如果不是大门上被历任神父擦得锃亮的教会标志,路过的马夫或许会牵着马进去歇息——大多时候也就穷酸地点着两根蜡烛,根本没几个人愿意来接受神的恩泽。
哪门子正经神父会吝啬到蜡烛都不肯为信众点亮呢。
邻居们窃窃私语:兴许教会压根不知道这样一个穷乡僻壤,也不知道这个穷乡僻壤还有一个神父。
所以那些主教也不知道白因·维尔德晚上八点就睡下,连严肃的晚祷都是躺在床上完成的。
白因胸无大志,每天得过且过,唯一的愿望就是和自己的上任一样平平安安走进神的怀抱。教堂后面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就挨着上任神父的墓。他一个人过得孤单,就把这块地上七歪八扭的花草刨开,种上了蔬菜和几颗果树。没事儿对着那方小小对墓碑念叨几句。
墓里的老神父也挺照顾他,蔬果虽然不多倒也勉强果腹。如果能多收获一些,白因就和村子里的人交换点东西,然后顺再为对方做个祈祷。
今天早上,白因·维尔德用一篮苹果换了一罐牛奶。养牛的库伦塔夫人一张圆脸上满是鄙夷:“快走吧,神父。你该祈祷给自己换件新衣服,再这样下去,你只能光着身子出门了。”
几个排队买奶的人一边大笑着,一边看着白因·维尔德有些尴尬地抱着罐子往回走,走起路来还有些跛。
白因的腿坏在去年冬天。暴风雪压倒了他后院的两棵果树,还差点冻掉了他一条腿。如果不是屠夫汉密尔顿家的三个淘气包在雪后来教堂冒险,恐怕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昏迷的神父一睁眼就能瞻仰神的荣光。
来村里接活的赤脚医生勉强保住了他的腿,但没有草药和足够的营养,白因一直一瘸一拐。
他最近非常困,嗓子因为经常的咳嗽沙哑了,或许是去年冬天落下的病复发的缘故。白因恋恋不舍摸了摸牛奶罐子,将它小心放在自己房间唯一一张桌子上。要是有蜂蜜就好了。这是神父最近最强烈的愿望,为此他每次睡前都在床上认真的祈祷。
不过往好了想,睡眠可能是神唯一优待白因的东西,他合眼不过一会儿,就已经做起了有关于蜂蜜的甜美好梦。
四下黑静,阒无人声。黑夜的软被包裹着米斯耶尔,也包裹着整个维伦史塔德帝国。遥远的北方、维伦史塔德帝国第一教区的黑夜却在不安地蠕动。
这邪恶的动静原本应该引起教廷赐给教区主教的银钟震耳欲聋的警告,可是黑夜依旧静悄悄的。银钟任由平原和高山上涌起黑色的浪潮,自己却在第一教区最高的钟楼上好整以暇。
明天就是维伦史塔徳教历最热闹的神诞日,街头巷尾都装点上了鲜花与绸缎。
唯有黑夜的一角背离了神圣的赐福,争先恐后地向着米斯耶尔汇聚。它们穿过河流,掠过山峰,爬过熟睡的牲畜,也经过男人和女人的胸口。这些细小的黑色溪流汇聚成庞大的黑河,无声地奔腾而来。
此时此刻,熟睡的神父翻了个身,床边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一束窗棂的影子落在白因因为消瘦而有些凹陷的眼窝上,随着风摇晃。
光影游移比绒毛拂过眼睫还要轻微,本已沉湎梦乡的神父却蓦地睁开眼。他从床上慢慢坐起来,一改白天的畏缩姿态,一种病态的顽固和阴郁浮现在他苍白的脸上。
神父的头发有些长了,未经梳理而有些杂乱。向来顾及脸面的白因这一次却放任自流,他翻身下床,抓过缝缝补补的破旧黑袍随意地挂在身上。教会银链在他的指间打了几个转,然后被随意地塞进口袋。